城归何处?一个文艺青年规划师的城市叙事和批判

文丨叶一剑(方塘智库创始人)

最近十年来,对城市价值的发现和讲述,可谓是我工作和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在这期间,我走过很多城市,看过很多风景,对话过很多人,也读过很多文本,并写过很多文章,甚至策划和出版过不止一本关于城市的书,但是,至少从最近两年的感觉来看,对于如何发现和讲述一座城市,让我越来越困惑的是:面对一个复杂的城市,哪怕我用一篇万字长文,也无法表达某一个侧面的复杂性,这就使得我的所有观察和评论,可能都是不准确的,甚至会对读到自己文章的读者带来误导。

是的,城市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复杂到我们根本无法用一篇文章或一本书将其价值和故事进行充分的挖掘,而且,这还是一个动态的系统,无论是从物理空间角度来看,还是从社会角度来看,还是从生态角度来看,对一个城市而言,这一秒和下一秒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

所以,在面对一个城市的时候,我的发现和讲述开始变得越发的小心翼翼,总是希望尽可能多的搜集材料,尽可能多的到现场去看,尽可能将城市的有些经济指标数据进行纵向的时间轴和横向的跨区域的对比较,尽可能多的对话一些人——无论是当地的决策者、研究者还是普通的市民,当然,随着旅游的兴起,还需要关照到读者的评价。如今,让我担心的是,这样的研究和表达路径,让我在面对一个城市并试图对其进行发现和讲述的时候,不但越来越难以确定自己的表达边界和叙事逻辑,而且,这还可能是一个城市发现和讲述的陷阱,更无法通往我所追求的通过发现和讲述实现城市价值重塑的理想——系统性的研究和表达当然是一个理想的目标,但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实现这一目标。

或许正是因为带着这样的困惑和思考,让我在读李昊的这本《城归何处——一名城市规划师的笔记》时,感觉可以用惊艳和惺惺相惜来形容,有三个晚上我都是忍不住凌晨起来翻看,有一次还忍不住给他发了个微信,以表达我的阅读感受。

1、以讲述重塑城市的价值

与李昊认识也有几年时间了,在我心目中他一直都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更谈不上是一个激情四射的人,更是从来没有将他与足球关联起来,所以,每次见面基本上都是我在高谈阔论,他却只能偶然讲一讲自己的想法,还老是被我打断。但从这本书中的文字来看,他岂止是一个内心丰富对生活充满热情的资深文艺青年,因为其对足球、地理、城市和文艺作品的“童子功式”关注和研究,使得他可以很自如和潇洒地将这些跨界讨论推向高潮,“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通过纵向追忆和横向对比,再加上专业的理论框架,让这些城市故事变得鲜活无比,还渗透着理性和人文主义的情怀。

比如,在谈到西班牙巴塞罗那的篇章中,作为一名规划师将规划、建筑、足球、艺术进行了很好的融合,从而完成了对巴塞罗那这座具有鲜明足球气质和建筑精神的“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不一样的发现和讲述,不仅谈到了巴塞罗那人对伊尔德方索-塞尔达1859年那个现在看起来充满未来主义和乌托邦式梦想的城市规划的接受以及直到今天的坚守,还谈到了那个“飞翔的荷兰人”克鲁伊夫对巴塞罗那足球的历史性塑造,并将两者进行了跨越历史时空的对话和思考:“在克鲁伊夫的足球哲学里,场上十一个球员各自位置并不分明,全队形成一种平均的、模糊的阵型,实战中又变幻无穷。这就如同城市的方格网一般,尽管出于均等的考量而建造,但在事实上方格网造就了城市景观的另一种多样性。在20世纪之后,城市人口密度不断提高,每个小街坊都加建了许多私人建筑,风格混杂不一,但又绚丽多彩。每个街坊看上去既整齐划一,又各具特色,而和谐优美的街道与建筑,也形成了宜人的尺度,构成了充满活力的公共空间。各种咖啡馆、酒吧沿街布置,居民在步行道上喝咖啡聊天,城市仿佛成了即兴表演的舞台,巴塞罗那人在这里将每天的生活,都生动地展示给世界各地前来的观众。”

当然,作者还讲到了这种规整的城市方格布局与“上帝的建筑师”高迪标新立异、狂放不羁的设计之间的冲突与协调,“高迪说过,‘直线属于人类,而曲线才属于上帝’,他用独特的曲线造型,为世界带来了浪漫的幻想,他那充满想象力的建筑,与这座熠熠生辉的伟大城市相互成全”。

突然之间,这些文字让我对赫尔辛基大街上的美丽橱窗,对日本东京上野公园那个拉手风琴的民间艺人、台北火车站那位惊讶于我演唱张雨生《大海》的出租车司机、东北伪满皇宫内悬挂的那几口大钟、站在西安长安塔上遥望大雁塔等记忆变得越发的清晰和灵动起来。有一段时间,我也不断通过这些瞬间的感动将自己的城市发现和讲述带入到一个又一个隐秘的历史角落或专业的分析框架,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故事、场景来完成对城市纪录的同时,为城市问题的讨论提供新的思辨视角,让场景变成洞察,让洞察变成批判,让批判构成对城市发展的新价值建构,让这些新的价值建构为中国城市的发展提供新的启示。这也是我之所以尤其推崇对城市故事和价值进行不断发现和讲述的原因所在——不仅是在宣传和推广一个城市,更是在发现和重塑一个城市的价值,还可能对一个城市的发展战略和现代治理提供支撑。

在我看来,李昊的这本书,虽然算不上关于城市的严肃学术作品,但学术价值还是有的,就像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很多不是学术专著的城市作品一样,不但闪现着专业的思想之光,更可能因为广泛的传播度而成为对城市影响深远的作品。

这也是李昊在这本书中让我惊叹的另一个原因所在,虽然没有具体统计,但在阅读过程中我的一个强烈的感受就是,他引用了大量的建筑专业的研究成果、经济学的分析工具、包括电影和音乐在内的文艺作品的点评,甚至对智慧城市和技术变迁的批判,等等,这让我很是惊叹于李昊的阅读量、知识面以及行走空间的广阔性,并惊叹于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环境中,快速入场并建立与当地人和生活方式直接连接的能力——这是发现和体味一个城市必备的前提,但也是最难做到的,对此,做了十几年记者的我早就深有体会,有时候一段信任关系的建立,不仅需要自己的开放态度和对当地的尊重,还需要对当地的真诚和热爱,彻底的真诚和热爱,而一旦回到电脑前完成自己的写作时,还要将这种感性和热爱拉回到理智的范畴中,最终完成充满热情但又不失客观和理性的书写。

2、中国城市的新价值批判  

李昊在书中说,“随着书写的不断深入,我渐渐地找到了理解城市的主线,并且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城市观:对城市生活的热爱,对于城市中每一个人的尊重,对自发的、充满生机的市井生活的感动。这种认知让我能够通过文字,使自己与内心、与周遭的世界达成和解。”

这是让我在读完这本书强烈的希望写一篇书评的原因之一,也是这本书带给我的最重要的思考之一:做了这么多年的城市研究和写作,我理解城市的主线又是什么呢?也正是因为这么多年写下来,对理解城市的主线越来越模糊,才让我越发困惑于自己的城市写作和城市研究。

在面对一个个城市的时候,我们可能太希望精准的洞察其最重要的价值了,以至于将更多的时间和努力都放在了经济数据的挖掘和对比,放在了产业发展上,放在了重大项目和工程的战略分析上,甚至放在了国家战略文本和主要决策者的讲话上。这些东西虽然也是我们理解一座城市的重要窗口,但是,也可能让我们忽略了城市角落中的真实存在,让我们无法感知一座城市的温度和人情冷暖,从而对一座城市,只见高大地标建筑、通达的交通路网、快速的经济增长、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业集聚等等。

“城市让我们感动,更寄托着我们的灵魂。所以写作本书的原始动机,也只是希望用一种方式,能够表达并记录这种对城市的情感。但真正落笔之后,又有一些不安:富有情感的文字,会不会偏离城市本身?我不知道真诚的语言,会与真实的世界有多少偏差。”很显然,和我一样,李昊对自己的这种城市叙事也曾有过怀疑和不坚定。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坚持写了下来,并出版了这本书,而且,至少在我看来,这本书为我们的城市叙事和城市书写提供了一个样本,也为我们洞察本书所涉及到的一些城市的价值提供了新的视角。

比如,当开封这个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大都市在现代城市发展中被边缘、遗忘甚至嘲讽的时候,李昊在其《开封一夜》一文中写道:“开封地下堆积的是王朝更替的历史,每一层地下城址就是历史的一个回溯,也是命运的一个轮回。在龙亭,游客脚下八米处便是那个曾经的大宋汴梁城。也许此时你更能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宫阙万间都随了黄土,但曾经的往事都化作一种文人的气质,在城市细节处留下印迹。正如诵读御街的风物,正如清明上河园里的民俗,正如街头巷尾老人的书画与棋局”;“如果你来到开封,不见当年的青楼酒肆,只有普通的人来人往,那就静下心来慢慢体会吧。历史的积淀与文化的传统,使它随和淡然,深沉博大”。

在我们看来,考虑到上一轮城市化的发展现实,如果说之前我们通过工程、项目、产业、区位、经济增速等关键词和这些关键词背后的视角和分析框架来发现和讲述城市具有较多的合理性的话,那么,对今天中国越来越多的城市发现和讲述,迫切的需要回到对人的关注上来,以人为本,并进一步延伸到背后的城市人文精神、城市创新创业、城市社会治理等命题,甚至智慧城市的建设、生态文明的建设以及基础设施的改善等,都需要先验性的进行人本视角的考量,并以此推动对传统城市发展理念和治理模式的纠偏。

“城市最终成为城市,不是靠图纸画出来的,也非仅靠砖头建造出来的,而是由一个个鲜活的人生造就的。读城即读人。人是城市的原始尺度。生活在城市中的每个人,其实都像在迷宫里一样,在困惑中不断地找寻自我。随着物质建设的不断完善,城市中注定会有更多内心的东西浮出水面”;“雨果说:‘文字的历史终会打败石头的历史’,通过书写城市,在更广阔的时空中,探寻人与城市的关系。以文字工具,可以在城市时代寻找自我灵魂的安放之地。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岁月的侵蚀、世事的难料,才能消解恐惧与焦虑,达到内心的平和与明朗”。

哎!不得不说,这些文字,写得真是太好了!所以,最后还是建议大家去读一读这本书,自己体味一下一个文艺青年规划师的城市叙事和背后所包含的对中国城市的新价值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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