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彬:中国非遗传承中“父子相传,师徒相授”模式的得与失(下)

文丨魏彬(原商丘学院传媒与艺术学院副院长)

中国非遗的传承方式,是特定历史环境下特殊的选择,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选择,它从古至今发挥着重大的作用,分析利弊得失,我们想的是针对当下的问题,希望找到一些更有意义的参照,能给我们解决问题的时候提供一些新的借鉴。

我在上一篇文章主要讲述了“父子相传,师徒相授”模式的得,本文我将针对该传承模式的“失”分享以下几点看法。

1、阶层的固化阻碍了非遗的创新

首先,中国传统非遗的教育和传承模式,使得每一项非遗、每一项手工艺的存在,都有一个明显的阶层感,而且这种阶层感是非常突出的,我认为这种阶层的固化不利于非遗的创新。

这种阶层的出现,可以说是历史的必然。然而如果把阶层恒久的固定,按照当下的理论,我认为它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历史总的发展规律。因为社会的实际需求会自然调节阶层的布置,政府或者是行政的过分干预,不仅不能帮助非遗传承良好发展,反而会削弱非遗工作者的创新能力。

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古人从事相应的职业,是以“父子相传,师徒相授”模式世代继承。历史上曾说:“凡执技以事上者,不贰事,不移官,出乡不与士齿。”实际上这就造成百工的社会名誉在当时不高,既不能入仕,也不能迁业。与所谓的士相比,社会地位是偏低的,甚至是没有地位。由此,规定了中国古代百工的基本身份,三千年大体不变。这种传承和教育观念,和因材施教的原则是相悖的,我认为这种体制扼杀了许多的人才,对自己的职业或者社会其他的职业都是有害的。

2、门派的自我封闭观念让非遗技术发展更加缓慢

“父子相传,师徒相授”模式使得门派的观念极强,使得工作的思路、传承的理念和自我的境界都偏狭隘,容易自我封闭。这也是很多非遗技术更新比较慢的其中一个原因。

摄影:魏彬

当然,门派的观念在客观上对形成类别众多的美术和手工艺的生态,确实有着直接的帮助。但是如果带有自我封闭的门派观念,就会使得自身的发展受到严重的阻碍。现在我们已经甚至对“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看法,都产生了疑问,我们当下有一些更辩证的看法,有了更全面的认知。那么“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模式,使所谓的老师和学生十分的稳定,但是选择老师的广泛性就被忽略了。

另外,很多情况下,这种“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模式比较强调师云亦云的教育方针,它不利于手工艺技术的革新,它的土壤不肥沃,从老师比较单一的层面,至少可以看出它并没有文化杂交的优势。

尊重师道尊严是各种门类教育的基本前提,师云亦云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基本要求。我们并不否认这种提法有积极的一面,但是这种教育观念,也使得在整个的教育实施过程中,有明显而且巨大的负面影响。比如现当代整个欧美的教育模式当中,积极因素中就有和中国古代教育理念相悖的内容,因为一味的去强调单一的继承,就会出现压制后学而不能进行创新的不良结果。

包括我有时都觉得,在当下中国的教学课堂上,仍然有一些过于严肃的教育形式,这和中国几千年来过于强调师道尊严有一定的原因。强调老师的作用、强调师者的尊严、强调师道的关系,这些并没有错,只是,过于极端的去强调这一层面,而忽略了另外一个层面,我们就会把它的弊端全部暴露出来,如果没有积极的去规避和弥补它,那么它产生的负面的伤害性就会不断的凸显出来。简单点说就是,学生不能去挑战老师。但如今我们的教育理论上,关于这些教学氛围的处理有了一些新的提法,这种新提法和“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教学气氛有明显的区别。当我们感觉到新的活泼的教育形式有可取地方的时候,反过来讲,其实我们就是看到了这种传统模式存在的弊端。

3、“当有口诀,人莫得知”的现象有着极大的弊端

“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模式有一种叫做“当有口诀,人莫得知”的现象。意思是在成为入室弟子或者是在非常关键的时候才会得到一些关键的秘密。这就使得某些绝活儿、优秀的技艺、优秀的非遗文化等,随着传承关系的脆弱,而导致了断裂甚至是失传。

从古至今在民间都流传着这么一些话,比如“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等等,中国古代从事手工艺等非遗的技艺人们,他们在这些思想上还是有明显劣根的。大家也不要奇怪这个现象,这和中国古代的生产生活方式、经济发展模式和社会性,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这种脆弱的传承模式,使得师傅和徒弟的关系有时候看起来十分微妙,同行之间互相提防的意识就更加明显了。

竞争一直是存在的,这种现象有一定的社会原因。工艺技术的保密在合适的环境与适度的范围内是正常的,也是值得肯定的,比如现在的人们也在提知识产权的保护问题。但是某些工艺技术的保密,由于环境的变化,导致传承关系上的土崩瓦解,以至于很多优秀的手工艺失传了,这种状况确实让人觉得非常的遗憾。

古人所说的“当有口诀,人莫得知”这句话,其实就透露出家法私授的消息。比如中国明代时期,城镇中以作坊为主要形式的小手工业,在日益激烈的竞争中为了强调祖传技艺的私密,他们会说宁肯传给儿媳妇,也不能传给女儿,叫“其法传媳不传女”。

说的明白点,就是为了防止女儿出嫁以后转手教给她的丈夫,然后导致他姓人员争走自己的利益。这种体制势必将使得一个优秀的工艺传承变得非常的脆弱,也非常的危险。失传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在实际的相传相授过程中继承不全面,也可能是因为在家族工艺传承当中,缺乏有志于做这项工艺的孩子或徒弟而导致失传。

因为手工艺在传授过程中,自己的孩子有时候不一定见得就愿意学,或者他在学的过程不见得特别的热心。这种情况下肯定就会出现继承的不全面性,如果连续几代出现这种情况,相应的手工艺,它非但没有往前走,反而是在逐步落后,再脆弱的话便就失传了。有些人宁可失传也不传给其他人,在很多电影、电视剧中会看到有非遗老艺人出现这种情况。比如某一项武术,老艺人的后人没人愿意学,他宁肯失传也不传给其他人,在传承上如果有这种狭隘思想的话,很多非遗的文化就会出现消亡。

另外,我们也必须承认一点,有些继承人在口诀传授上可能存在理解上的偏差。有些重点的技艺,比如说是一首20字的诗,虽然把诗告诉你了,但每个人对诗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师傅们的悟性可能会高一些,或者是对这句话有更深刻的认识;但是如果你的技艺达不到足够的高度,同样看到这20个字的时候,你可能会有另外的认识,出现偏差的机会是非常大的,虽然它也在一代代传承下去,但是老师的口诀可能就不是原来的样子。有时候某项技艺仅靠口传身授,它就没有丰富的文字资料,这种文化传承生态链是非常脆弱的。

4、小规模的传承模式不利于生产规模的扩大

因为“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传承模式相当于现代常说的“一对一教学模式”,当然这和古代传承教育技术的欠发达是有关系的,这种局面直接导致受教育的人数有极大的限制。但是从整个社会发展的角度,我们更希望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去普及先进技术,普及高超的手工技艺,从而促进经济的快速发展,使社会供给更充足,然后引进竞争机制,最后让整个市场更加繁荣。

在古代中国农业文明时期,当资本主义萌芽刚出现的时候,就是因为这种传承模式,使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没有得到快速的发展。我认为,是“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模式在某种程度上使我们错失了最佳的发展时机。

当然,在研究中国近500年来资本主义萌芽出现后没有得到更好发展的问题,其实有很多更凸显的具体的原因,本文是从师徒传承的角度进行分析。比如明清的作坊,收学徒都受行会规章的限制,很多行会规章一般都有这样的规定,传带以三年为期,一师一徒,不能多带。就是所谓三年一出一进。曾经看到过一篇文章,描述的是有个人违反了行会的规章制度收了两个徒弟,结果引起了同行的公愤,几乎要被处死,由此可见明清行会对工匠师徒相授制度控制的严密程度。在这种情况下,经济的发展受到这种体制制约的情况非常严重。

我们可以看到,明清这个时期,西方的工业文明已经开始抬头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西方先进的教育理念,使得中国随后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的落后于欧美。

农业文明大背景下产生的手工艺传承方法,与工业文明的大规模生产所需的教育模式之间是有差别的,教育观念极大的落差,快速反映在我们的各项事业上,反映在整个的社会秩序里面。

总体来看,中国古代非遗手工艺传承教育中“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模式,我们必须承认有它可取的地方,但是相应弊端也是明显存在的。

在加强专业化教育和职业教育上,经验的长期积累和传承上,使某项工艺能成就所谓的绝活儿上,在家族工艺的传承上,在整个非遗教育注重范本儿的特点的完美结合上,甚至是在强化行业意识上,在工艺工程的统一性上得到更好的实现上,使得非遗的多元化发展、教育的质量得到很好的保证上,在这些方面确实都起了很积极的作用,我们也必须承认这些优点,现代的师徒制也需要强化这些优势。

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中国传统美术教育和非遗手工艺的教育模式,它不利于非遗的创新,存在选择老师局限性,因师徒关系的脆弱导致绝活儿的失传和不利于生产规模的扩大等,这些弊端也是明显存在的。

所以在合适的手工艺行业或合适的岗位上,我们应该去接纳“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的模式中值得借鉴的地方,继续良好传承下去。同时,我们也应该以极大的勇气去面对相应的弊端,然后该回避的地方就回避它。分析这种模式的优和劣,就是希望能够找出一些可取的地方,防其弊端。在非遗文化传承改革的当下,仔细分析这些模式,应该能给我们提供很多有必要的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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