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南海藤编:藤编错能重编,人生不能重来

文丨张月(方塘传媒《乡愁里的中国》编辑)

用植物叶子或根茎编织出的物品,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并不罕见,通常是因地制宜,当地生长什么就用什么。

以前编织东西的人多,田野里也生长着的大片大片半人高的绿油油的茅草,割回家,放到太阳下晒到水分全蒸发,叶子变干黄之后,一小捆一小捆的从上往下织,最后能得到一张凉席。

茅草生长在夏天,叶子细长锋利又粗厚,等摘回去做成凉席,盛夏也就到了,没有什么人工材质能比这天然的草本植物更适合炎热的夏天了。

现在很少有见人再用茅草编凉席了,连带着茅草也很少见。

这是在中国的偏北部地区出现的画面,在中国的南方同样也有人在做着相似的事。

一、溯源 

佛山人用藤类编织桌、凳、椅、筐等生活用品,这些编织品有一个共同名字——南海藤编。一开始都是自己织做家用,慢慢有人手艺精湛脱颖而出,买卖藤编的生意就产生了。

从历史上看,南海藤编可追溯到一千多年前,在唐朝,有被广州、南海郡当做贡品的记载,但真正兴盛起来是在清朝。

兴盛起来的缘由说偶然,其实也必然。外界冲击过来的浪潮夹带着赚钱的灵感。

鸦片战争后,广东的港口停靠着从各国驶来的商船,其中荷兰商船习惯用印尼藤藤条或织成的箩筐安置货物,货卸完后,这些藤条和箩筐被遗弃在港口附近。

据说最先发现这些不要钱且可用做生活用品的人,是在广州十三行打工的一名叫周月庭的南海人,他把箩筐带回到村子里去,村民也纷纷效仿,并用藤条编成另外一些生活用具拿到市场卖。再之后附近的村民都学会了织藤。

在南海藤编最辉煌的时期,家家户户以制作藤编品为生,这项手艺养活了南海几十万人。

二、人与藤编织到一起

现佛山南海藤编的传承人梁灿尧就出生在这个最辉煌的时刻,在他最初开始观察世界的时候,看到最多的是大人编藤的身影和他们手中穿梭交错的藤条。

他五岁时跟随着家中长辈学习编织藤艺,如果完成的又快又好,就能够得到来自大人们的奖励,这是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或许就是这个时候,藤编像一颗种子被投放进了他的心中。

《爸爸去哪儿》里黄磊的教育观是,让孩子小时候接触更多东西,不是为了让她将来从事这些,是为了在她心中播撒下一些种子,不知道哪天哪一个就会发芽。

一直到九十年代的几十年间,梁灿尧的工作生涯该是相对无波无澜的度过着,藤编成了他糊口的手艺,手上的工夫也在日益精进着。

九十年代是个重要转折点,藤编的生意一落千丈,劣质粗糙的产品涌入,破坏正常的市场秩序。表现在具体现象上是,连农民也看不上这些藤编制品。

最艰苦的时候,身边的同行纷纷退出了,梁灿尧舍不得放弃。这份情感我们没办法感同身受,但应该和小王子对玫瑰的一样,因为付出的心血和岁月,让它成为了全宇宙最独一无二的那支玫瑰。

相信这么美好的东西不应该这样沉落下去,所以他选择坚持。三次创业,先是卖掉房屋,筹钱开店,他逆着后退的人流前行,在不支持的声音下闷头干。

闷头干不代表梁灿尧没有观察市场的需求,他发现,低档藤编市场已经饱和,而高档还处于空虚状态,买东西的人不缺钱,是藤编制品质地一般,没有吸引到他们而已。

在对产品的创新之外,他开创品牌“藤王府”,专门进行藤+木的藤编家具生产。

现在“藤王府”已经成为佛山的本地品牌,但在最初打品牌的时候,梁灿尧只能不断到各地参展,他都觉得自己荒唐,花到钱包空空,还要继续借钱参展。

就这样,他与藤编又多了一层同患难的牵连。

慢慢就会好起来的,这不是一句麻痹人的鸡汤。

撑过了严冬,万物生长的春天就来了。

开创品牌的后一年,2006年,“藤王府”拿到佛山市藤器行业首个金奖得主;2007年,推出“西洋大使”系列简欧风格作品,大大提升品牌在市场的占有率;2008年......

光彩成绩的背后是梁灿尧的满腔热情,有一类人,只要能把脑中的奇思妙想,通过他最擅长的方式呈现出来,在完成的那一刻就已觉得幸福无比,还有一类人,满足感来的迟一些,完成后又被大众肯定,此时才觉功德圆满。

梁灿尧是前者,他看着摆放的作品,说不出最喜欢的是哪一件,每件都喜欢,因为不喜欢的会拆掉重做,直到满意为止。

客人到店里看藤家具,往往会惊叹于价钱的高昂,梁灿尧非常不理解,他觉得比起外面几万十几万的皮沙发,他这些纯手工天然的家具产品价钱要低多了。

“藤王府”的产品都像是梁灿尧的亲孩子,为了把控“藤王府”出品的高品质,他一人包揽了所有产品的设计工作,一门心思都在产品上,在别处看到的可以用来借鉴的新元素,都会马上尝试着加入到产品的设计图中。

吸收新元素是藤制品创新的体现,在产品实用性的基础上添加美术的欣赏性,如把藤椅的椅背做成跃水而出的鱼身,在一众中规中矩的藤椅中要吸睛的多。

近几年中,他尝试将藤与不同材质结合起来,以碰撞出别样的火花来。之前的藤与木是其一,藤加佛山出名的陶制品“陶湾公仔”是其二,陶易碎,在其上加一些藤制装饰,既美观又起保护作用。

脱离藤家具,用藤条制作出一些纯粹的美术工艺品,这是南海藤编走出的一条更为广阔的道路。此刻,它与文字、图画没有了区分,天地万物都可为它所用。

从照片中看到,在梁灿尧的办公桌边上,有一个金桔盆栽,初时猜测这是藤制品,但太精致又不敢确认。后来又翻到一张金桔盆栽的近照,由纹理才看清楚这是藤制品。

印象较深的还有藤做的小鸟,鸟爪部分做的以假乱真;长颈鹿身姿挺拔,憨态可掬;农家小院的半壁围墙砖块堆砌感强。作品整体而言做工极为细致,纹理性强的特点导致一点错误都会被彰显出来。

但即使是手法错误,也能拆掉重来,不能重来的是人生。

2011年,梁灿尧当选为藤编项目代表传承人,得到这份荣誉不是因为他是天选之子,而是一次次艰难选择后的结果,如果当初他放弃这份热爱,就很难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今快六十岁的梁灿尧,每日仍奔波在传习所和工厂之间,虽然劳累,但看起来要比同龄人年轻很多。可能心里的火不熄灭,人就不会有老态。

传习所是梁灿尧自费筹建的,目的是通过举办藤编博物馆或进入校园教学的方式来传扬南海藤编。儿时藤编在他心中播撒下的种子,如今已经开花结果,他又把这些种子播撒到孩子们的心中,以期待未来的生根发芽。

三、后记

我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是否有“振兴南海藤艺,弘扬传统产业”这样的初心,总觉得这样的说法有着飘在云端的不真切感。更倾向于相信的是,人对物产生了感情,小时候带来的童趣,青年时不断精进的探索,中年时下赌注般的荣辱与共,晚年互相成就的荣誉满足,这是比那份“初心”更早出现的东西。

心理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心流,指人在专注进行某行为时所表现的心理状态,当沉浸在心流中时,会感受到高度的兴奋及充实感。那些能在某一领域做到极致的人,想必时时处在心流之中。做自己热爱的事,过程不会变的容易,只是能一路载歌载舞的走过去。

无数像梁灿尧这样的人都自嘲自己是个傻瓜,可他们最后都收获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份成功。一生只做一件事听起来无趣,但选择太多未必是好事,美国一项研究数据表明,在客观因素相同的情况下,选择越少的人反而人生成就更高。

更多的人,手里捧着一堆闪耀却好像与自己无关的奖章,心里空落落的能听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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