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连平忠信花灯:客家人的血脉传承

文丨张月(方塘传媒《乡愁里的中国》编辑)

灯是人类用来照明的工具,古时最先使用的是火把,后来出现了蜡烛和油灯。在《辞海》释文中,灯用来特指旧时上元节张挂的灯彩,也就是花灯。

从汉时起,就已经有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挂花灯的风俗,元宵灯会也是在古代题材的影视作品中常能见到的场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平日里养在深闺的小姐们在这夜可以随意在街头巷尾游逛,花街灯如昼,人们赏花灯,猜灯谜,不少爱情故事由此为开端......所以元宵节也被认为是中国的情人节。

从古到今,元宵灯会都是在中原地区最为繁盛。然而在远离中原的岭南地区,也有元宵挂彩灯的古朴风俗,但因生活环境的不同,造就了它与中原地区截然不同的灯文化。

生活在粤北九连山下忠信地区的客家人,在元宵灯会来临之际,不是在街道挂满彩灯,而是将一盏盏花灯挂在祠堂里;不是充满了欲说还休的浪漫气氛,而是在表达对婴儿诞生的喜悦之情。

01.花灯,客家人血脉的延续

俗语说,人死如灯灭,人们把灯的燃烧看作是生命的消磨,把年老称作风烛残年。那么,点灯就代表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在客家人生活的忠信地区,为新生儿点了灯,上了族谱,这个孩子才真正算是家族中的一员。如果是要了别人家的孩子,就要在进门前到祠堂点灯,意为“认祖归宗”。15岁以上上过灯的男孩可以开始同大人一起为宗族出力,而小时候没有上过灯的男孩就没资格参加族里的集体活动,因为族里的人不把他当成男丁看。

新生儿的上灯仪式又称为上丁,“丁”在《辞海》中的解释为,人口,男称丁女称口,又因为在客家人的口音中,灯与丁发音相似,故选择用灯来庆贺新生儿的诞生。从古时延续下来的传统思想中,只有男孩可以担起香火的传承,所以家里只有男婴诞生才能上灯。

上灯的时间一般是在元宵前后,据说是很久以前,老百姓为了和皇家庆贺元宵的日子错开,所以一般不在元宵当天举行。上灯地点必须是在本姓本族老祖屋、祖祠里的祖公厅举行,一方面是告知列祖列宗家族香火绵延不息,另一方面祈求他们能够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上灯在忠信人心目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这种民俗活动在“十年浩劫”中曾遭到禁止,1967年到1977年出生的人因此没能挂成灯,直到动荡时局进入尾声,上灯活动逐渐得到恢复时,各村纷纷又为这些老丁补上灯仪式。

上灯之所以这么不可或缺,背后支撑它的是凝聚的宗族力量,它和春节一样,是对血缘意识的固化,是写进基因里的文化代码。在网上曾看到,外国人对我国春运大潮的不理解,他们认为这种自发的集体行为太过疯狂。但是,正是从他们的迷茫中,我们得以看清,中华民族悠远深厚的古老文明多令人震撼。

02.罕见,挂灯联的忠信花灯

忠信花灯是柱式结构,上方下圆。和大多数花灯一样具有灯盖、灯身和灯裙三部分,其中灯身是花灯的核心部分,灯身上的图案与装饰,大面积地运用了绘画与剪纸两门艺术,色彩华丽,图案精致。有人曾经这样评价忠信花灯的色彩图案,“后人可以轻易复制出这些图案,填上色彩,但才情不可复制。”

在众多有名的花灯中,在灯上挂灯联是很少见的,这也是忠信花灯与众不同之处。灯联与普通的对联不同,它不是两联上下句为一对,而是6联甚至12联为一对,具体为几联,取决于灯盖是几边形。

花灯灯联与灯谜的发展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似。传统上的灯谜是贴在灯上供人射猜,而贴在花灯上的灯联也与花灯融为一体,灯联的艺术成分较灯谜多。灯联是从古典诗词、对联中衍化而来的一种独特的形式,灯联内容通俗易懂,较之中原人的含蓄文艺,他们表达心中感情更为简单直接,如“小孩新年大进步,老人康健寿齐眉”。

花灯灯联和花灯是分开卖的,做灯的人难以猜测灯主的心意,因此灯联由灯主买好灯后自行张贴。灯联和过年时的春联一样,可以自己写,也可以找人代写,或是到大街上去买。

客家人崇文,也连带着将中原传统文化中喜好书法艺术的习气一并传承了下来,花灯灯联不仅有着文化价值,观赏价值也是其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此讲究书法的艺术性。

改革开放之后,街上就出现了摆书法摊卖字的文人,这些文人不仅字写的漂亮,词句提炼也颇具艺术感。当地人还可以到忠信灯街去赶集,卖花灯的和卖灯联的紧挨着,可以一并选购好全套。现在这条老街已经被拆,但因为人习惯在老地方买东西,所以忠信灯街并没有消失,只是向东移动了几百米。

03.热闹隆重的上灯习俗

上灯活动一般要经历定位、选灯、迎灯、上灯、暖灯、化灯这六个步骤。

定位也就是选位置,正中的位置因其内涵丰富最为抢手。选中之后将灯绳穿过梁柱,两端对折后系到柱子上,再贴上写有新生儿父亲名字的红条以做标记。选灯则主要是看灯主的个人喜好和经济状况。

迎灯和上灯是整个过程中的重头戏,要吊挂的花灯意义深重,因此村民对此非常重视,一般要敲锣打鼓,龙狮起舞,鞭炮齐鸣相迎接,更为隆重的会请村里多子多福的长辈组成一队赢花灯的队伍,也有人崇尚简单,夫妻二人把灯取回来,放到祖祠,再做一个仪式就完成了。

在上灯前,要上灯的人家会先将一些吉祥物放进花灯里面,像百眼芋头象征了百子千孙,柏叶意为长命百岁等等。之后安放灯心油碟或是油灯,现在多放置电灯,最后贴上灯联。上灯仪式一般从上午开始。

上灯仪式中又有三个环节,祭祖、升灯和上族谱。在这几个环节中,灯主们要反反复复地多次祭拜祖先。在新丁们上了族谱之后,在化灯之前是暖灯,暖灯和暖房有些相似,大家坐下来一起吃饭庆祝,在觥筹交错中增进彼此感情。在这其中,还有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后厨做饭的清一色全是汉子,因为祠堂的东西不让女人碰。在这样的活动中饭做的众口称赞的厨子,能把名声传到方圆好几里之外,再一有这样的活动,十里八村的都抢着用他。

化灯可谓是声势浩大,仿佛之前的行为都是在造势,只为了这一刻的爆发。这是很有戏剧风格的收场,一个事物到了尾声难免疲软,忠信花灯一反常态,让这场活动在尾声到达高潮,也代表了忠信人的盼望——香火永不衰竭。

化灯即烧灯,在花灯上缠绕鞭炮,一个花灯通常要用上万响的鞭炮,数十盏花灯一起点燃,在祠堂这样狭小的空间内,气势可想而知。拉放灯绳的人要时刻注意燃放状态,避免炸坏屋顶。鞭炮燃罢,浓浓白烟还未散尽时,小孩子就争先恐后地进去抢掉在地上的吉祥物,等孩童散去,相关人员将现场清理干净,一年一度的上灯仪式就此结束。

04.只要有客家人,忠信花灯就不会消亡

有学者认为,客家人犹如中华文化的守护神。因为“当前的世界,很多民族渐渐疏远,抛弃了自己固有的文化传统,从而迷失了方向”,但“客家人无论生活在哪里,遇到哪种文化的接触、冲撞和融合,都能坚守传统绵绵不绝”。

从新中国成立后的几次政治活动中也能看到客家人的坚守,烧香祭祖曾被列为封建迷信而遭受打击,处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在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客家人心中,重血缘子嗣的观念仍是根深蒂固。

而现在,忠信花灯已经和忠信上灯吊灯习俗紧紧绑在了一起,并且双双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传。不管忠信花灯是否能走出去,只要有客家人的存在,忠信花灯永远拥有市场。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似乎有些知道了一些文化为何难以传继,大概是因为文化的发展需要氛围。当人们长期浸泡在一种文化氛围之中时,重复与传播这种文化就成了和穿衣吃饭一样平常的事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句,真正的美好永远不会来自于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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