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剑:关于广东南粤古驿道活化利用的几点思考

文丨叶一剑(方塘智库创始人)

近段时间以来,因为编辑我们即将出版的第二本《乡愁里的广东》之书稿,尝试对广东南粤古驿道做一些了解和研究。让我颇为吃惊的是,南粤古驿道经由广东省政府明确提出并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后,与此相关的学术研究、战略规划、基础设施、品牌包装、平台建设、体育赛事以及文旅产品和服务的落地,进入快车道,并沉淀了大量的成果,基本形成了保护性开发、矩阵式推进和产品化利用的效果。

再加上最近又开始与粤港澳大湾区文化遗产游径的建设相结合,不仅在历史人文主题上实现更加垂直化的产品设计,而且,将南粤古驿道进一步延伸到城市空间,推进南粤古驿道从线到点到网的不断丰富,以推动在广东省域范围内全覆盖格局的形成。

在我们看来,南粤古驿道作为一个整体性文化遗产和旅游、体育服务品牌,已经具有一定的IP属性,并在统一的IP之下,不断构建和丰富多层次的产品和服务矩阵,不断完善颇具创新性和创意性的产品和服务体系,接下来,如果能够在更加系统性和专业性的界定清楚南粤古驿道的文化价值内涵之基础上,在政府引导和监管的前提下,大胆引入市场运营主体,构建相应的市场化运营机制、平台、产品和服务,在更具敬畏感和历史性的保护、传承、活化理念指引下,寻求文化价值和市场价值的最佳结合点和平衡点,将能够为南粤古驿道的综合价值的实现提供更多元化、更可持续的发展动力,从而推动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进入新的时代。

为此,基于目前已经完成的战略规划和成果沉淀,在新的文化传承和产业变革背景下,针对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我们尝试进行一些更进一步的思考。

1、申遗与地域性的文化价值界定

在我们看来,在申请世界文化遗产成为必然选择的情况下,可以对南粤古驿道的文化价值界定和文化遗产边界做出创新性安排,以确保在中国古驿道整体申遗时机还不成熟的情况下,南粤古驿道可以单独申遗。

具体来讲,这牵涉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南粤古驿道要不要申请世界文化遗产,什么时候申请?另一个是单独申遗,还是与中国古驿道一起整体申遗,就像京杭大运河和丝绸之路一样。

对于第一个问题,如果说最初南粤古驿道刚刚被提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定争论,比如,有学者认为,南粤古驿道应该以保护、传承和活化为整体目标,由于申遗具有较大的不确定性,并可能带来过度追求商业价值的情况发生,所以,不应该过早的聚焦与申遗目标。到今天为止,南粤古驿道的是否申遗已经不是问题,而且,在广东省2017年出台的关于南粤古驿道线路保护与利用总体规划中已经明确提出:至2030年,成为世界知名的世界文化遗产。

目前的问题是,南粤古驿道是单独申遗,还是与中国古驿道整体申遗。在我们看来,考虑到全国对古驿道的空间分布和点线梳理还不成熟,在不同省份之间,对古驿道文化的认识和重视程度存在明显差异,也还没有形成强有力的组织管理体制,虽然中国已经有京杭大运河和丝绸之路等线性文化遗产整体性申遗成功的先例,但短期内古驿道的整体性申遗还是比较渺茫。为此,南粤古驿道的独立申遗当更为可行。

如果要进行独立申遗,这就需要对南粤古驿道进行创新性的界定。在我们看来,南粤古驿道是整个中国古代驿传体系的组成部分,对南粤古驿道的价值界定维度之一是,从中国古代驿传体系的演进来看,整体上所具有的对中华文明建构的整体影响中,显然也包括南粤古驿道。

基于此,可以从中华文明的整体演变来看南粤古驿道的是如何发挥其作用的,南粤古驿道作为中国古驿道体系或者说中国传统驿传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不但直接体现着中国文明的若干特质,而且对中国文明的构建有着重要的标志和标识价值。这在南粤古驿道的研究和文化界定中,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角度,也是比较主流的研究指向之一。

除此之外,在我们看来,南粤古驿道作为分布于岭南区域内的线性文化遗产,地域性或者说在地性应该是界定其文化和文明价值的另一个价值维度:放在南粤地区的文明演进来看,正是因为这些古驿道的开拓和存在,让中原文化和海外文化得以在这里地区融合交汇,并与当地既有的自然、人文、历史和民族等互相激荡,不断构建起后来我们看到以广府文化、潮汕文化和岭南文化为代表广东文化的源流和谱系。通过南粤古驿道,可以洞悉岭南的灵魂和世相。

更具在地性的文化挖掘和更具全球视野下的文化价值批判同时展开,互动性展开,以对南粤古驿道的文化价值有更加准确、更具时代性和人类性的界定,这也是推动以南粤古驿道为代表的中国古驿道申遗的基础工作之一。

关于线性遗产的申遗,在中国和全球都有很多的先例,关于这些线性文化遗产的价值界定应该有很多的经验的可以借鉴。在我们看来,对待南粤古驿道而言,不仅从线性遗产的角度来看,还要从中国岭南地区的民族和文化变迁的角度来看待南粤古驿道的独特价值,也就是说,与一些平原地区的古驿道不同,南粤古驿道的出现和存在,带来的文化融合性和文化裂变性显然更明显,通过更具在地化的价值表述来构建南粤古驿道的文化价值属性话述,可能比纯粹的古驿道这种线性遗产价值发现更加重要,在地性、区域性和线性对南粤古驿道而言,都很重要,甚至前者更加重要。讲清楚以广东为代表的岭南地区的历史、人文、经济和社会的变迁,是界定南粤古驿道文化价值的前提,通过南粤古驿道来重新发现和讲述岭南地区的历史、人文、经济、社会等综合变迁,将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也是一个非常创新性的视角。

而且,这一文化界定逻辑与联合国《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简称:《公约》)规定以及提名列入《世界文化名录》标准具有较高的吻合度。《公约》规定的遗址是指:从历史、美学、人种学或人类学角度看,具有突出、普遍价值的人造工程或人与自然的共同杰作以及考古遗址地带。对提名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文化遗产项目提出的6项标标准(对一个文化遗产来讲,需要符合其中的一项或几项)之一是:能在一定时期内或世界某一文化区域内,对建筑艺术、纪念物艺术、城镇规划或景观设计方面的发展产生极大影响。

当然,除了更加注重对南粤古驿道进行在地性和地域性的文化价值界定以外,还要注意的是,在正式推动申遗的过程中,对南粤古驿道的文化遗产空间边界的界定上也要有更综合的考量,在尽可能准确划定南粤古驿道本体的基础上,基于对文化价值界定、展示、保护的需要,进行适当的周边空间外延,但也不是越大越广越好,避免对文化遗址保护的的泛化,对后续的保护和活化都带来负面影响。

在我们看来,考虑到古驿道分布的广泛性,并不建议过度追求实体上的全线贯通,而是可以在线性、点状和网络之间做出平衡,而且,一些点状的文化遗产保护,可能在后续的活化利用中所能发挥的综合价值会更大。

另外就是,基于对南粤古驿道文化价值的界定、展示、传播等需要,可以考虑正式筹建专门的南粤古驿道研究院和南粤古驿道博物馆,以研究院为平台,不仅可以更加系统性的推动南粤古驿道的研究工作,而且,还可以面向全球学术界定向邀约和公开征集关于南粤古驿道的研究课题,并提供资助,以推动南粤古驿道在全球学术界的影响力;通过南粤古驿道博物馆的建立运营,更是将这一分布广泛的南粤古驿道线性文化遗产,在一个平台上进行立体化的、多维度的、创意性的展览展示,而且,从长远来看,一个专门的博物馆,也是一个世界文化遗产的必然选择。在此基础上,可以发起举办每年一度的南粤古驿道文化论坛,成为面向全球的思想集散平台,并配以覆盖驿道全线的系列专题调研和讨论。

文化是南粤古驿道最本质的属性,离开对文化价值的界定和讨论,南粤古驿道将仅仅是一个物理遗存而已,文化才是南粤古驿道进行一系列活化利用的原点,没有对文化的敬畏,所有的活化利用设计都只是表面的热闹而已。所以,回到原点,让针对南粤古驿道的文化价值研究引领南粤古驿道的所有的活化利用,是不二选择。

2、乡村振兴与南粤古驿道的互相赋能

其在国家提出乡村振兴战略的背景下,南粤古驿道可以更具创新性的推动南粤古驿道与沿线村落之间的多元化互动机制,在互相赋能中协同发展。

既有的梳理和研究已经清楚的表明南粤古驿道与传统村落之间的关联性之密切。据不完全统计,广东现存古道本体共计233条,其中新发现135条,现存古道本体长710.44公里;在广东的2277个贫困村中,有60%的贫困村在古驿道周围五公里范围以内。

建筑师阿瑞在其《线性遗产空间的再利用——以中国大运河京津冀段和南粤古驿道为例》一文中指出,“现代交通网络与古代交通网络的错位,造成一些村镇经济动力的衰退,出现现代意义的贫困现状,这是中西方城市化过程中的共性。然而正是低速的城市化,回避人为的破坏性建设,古代的人工建造景观(包括古驿道、历史建筑、传统古村落等)反而能幸存于人类现代开发活动频率较低的地区,现代交通条件较差而城市化程度较低的地区,恰恰是古驿道保存较好地区。

对此,我们很是认同,而且,基于这两年我们走访的情况来看,广东很多村落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原真性,这是很难得的,这些村落之中有大量的古桥、古树、古建筑、非遗等资源,还有一些与家族传承有关的家国故事,这是非常宝贵的资源。

不过,无论是文化保护的角度来看,还是针对这些村落进行开展包括旅游在内的经济赋能来看,都面临的一个很大问题是过于分散——这些村落就像散落于山水之间的珍珠,从文化保护的角度看,价值很大,但从市场的逻辑来看,单独一个村庄有很难实现独立的商业价值自洽,使得市场化的门槛比较高。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找到能够将这些村落串联起来的文化线索,而且,这一文化线索,还要能够在空间上有直观的感受,虚实结合,最好还能通过一个IP化的文旅品牌打造,来统领这些碎片化的村落转型和振兴。

在此背景下,南粤古驿道概念的出现,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不仅在文化关联性上找到了依托,而且,在空间上有明显的线性布局,就像大运河一样,如果接下来能够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南粤古驿道”这个超级IP就指日可待。有了这一超级IP的统领,包括这些村落在内的一系列文化、自然资源都找到了活化和市场化价值变现的通道。

关于南粤古驿道和村落的互动,在之前广东省出台的规划中,已经有比较具体的规划设计,在我们看来,这首先从理念和逻辑上就已经进步很多,随着国家和广东省乡村振兴战略的持续推动,将有更多的资源导入到村落转型中,这对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而言,又增加了一个重要的战略加持。如果说在上一阶段的针对古驿道沿线的村落的转型思考,更多是从南粤古驿道赋能村落的角度来展开的话,那么,在新的阶段,基于新时代对中国乡村价值的重新发现,还将有必要更加基于村落本位来思考为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赋能,这些村落为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提供的将不仅是遗存的丰富性、空间的多元性,还是文化的多元性和市场的更多可能性。

前车之鉴是,前几年,面对张家口草原天路的突然被引爆,当地政府有关部门以及引入的开发运营机构,由于缺乏对草原天路这种线性旅游资源开发利用的综合考虑,以及对沿线村落价值缺乏敬畏,竟然采取圈起来收门票的运营模式对草原天路进行掠夺式开发,而且,还进行了沿线村庄的拆除,以至于引发了不少冲突,最后导致草原天路品牌、地方政府、投资商、沿线居民以及游客五方皆输的局面。

从乡村振兴的角度看,南粤古驿道的提出为沿线散落的村落找到了新的文旅坐标,回答了这些村落在哪里的问题,不仅在空间上,更重要的是文化价值坐标和旅游线路上找到了坐标,而且,在文化自信上找到了新的坐标,这是这些村落找到新的发展模式,获得新的发展机会的重要前提。

而且,这些村落将是构成和进一步丰富古驿道文旅化的重要的平台承载——如果说这些古驿道的本体,甚至周边的文化遗产和自然资源是静态的话,那么,很多村落,尤其是直接因驿道而出现和兴衰的村落,其实是一种活态的自然和文化资源,里面还有丰富的民间小信仰,民俗和民艺,还有很多艺人,这些都是新消费时代重要的内容和场景。

而且,从快速发展的角度,以及古驿道文旅产品和服务的丰富性角度来看,这些村落也是很有价值的存在,远比从零开始建设,甚至拆除重建要经济和便利的多。所以,从一开始就应该将这些村落的振兴与南粤古驿道的新生充分的结合起来,彼此互相赋能,并通过与外界来自全球的市场化的资源和团队进行对接,创意出更多的可能性。

所以说,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离不开这些沿线村落的品质化空间和多元化遗存支撑,在国家提出乡村振兴的战略背景下,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将为这些沿线村落的振兴提供多方面的赋能,而且,从长远来看,这些沿线错落的保留,将为南粤古驿道的长期的可持续的活化利用提供无限的可能性,敬畏每一个村落的存在,尽可能保留更多的村庄,需要成为更加明确的共识。

3、推进市场化和全球化的资源配置

在继续坚持政府主导和指导下,创新性构建针对南粤古驿道的市场化运营机制和平台,以推动市场化和全球化的资源配置,为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提供源源不断的社会和市场力量。对市场化力量的引入,也是南粤古驿道旅游化利用的必然选择,并可能通过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对广东的全域旅游进行多维度的资源整合。

事实上,在广东省此前出台关于南粤古驿道的规划中,对市场化运营机制的原则和方向已经有明确指导意见,就具体执行而言,在我们看来,在目前已经形成的一系列成果的基础上,更加具体化。

比如,无产权,不市场,可以考虑专门成立针对南粤古驿道的文旅投资公司平台,进行与南粤古驿道有关的文旅资源的产业清晰化工作;可以专门发起成立南粤古驿道文旅产业基金,进行市场化的资金运营;还可以发起成立南粤古驿道志愿者服务中心、南粤古驿道露营地联盟等产业和服务平台,引入更多的社会化力量,来为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提供高效和多元的服务;在现有的南粤古驿道网的基础上,更加强化线上的传播和产品开发,和新媒体营销、电子商务、智慧旅游等功能和服务融合,升级打造针对南粤古驿道的智慧旅游和数据服务的公共服务,逐步将更多资源、产品和服务纳入进来,以服务于广东全域旅游的发展,并起到平台支撑作用。

正如上面提到的,南粤古驿道是少有的能够穿透全省域的文旅主题线索和空间线索,从全域旅游的角度来看,如果做好了,将是广东省全域旅游发展的重要的产品、服务和平台依托。南粤古驿道的出现,其实是为包括乡村旅游在内的既有的和一些新的文旅目的地提供了一种整合的逻辑和载体。另外,随着自由行和自驾游的兴起,文化旅游带的兴起已经越来越明显,对文旅黄金旅游带的打造,除了常见的名山大川和之外,典型的线性遗产是构建这种黄金旅游带的重要的载体和依托。南粤古驿道也有这样的价值和可能性。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南粤古驿道的品牌和产品、服务体系的成功打造,将为全国的古驿道保护和活化利用提供很好的经验,甚至可以在南粤古驿道的基础上通过产品、平台和品牌的升级,进一步推动中国古驿道的活化利用。

“寻访华夏古驿道,讲述中国好故事,创新世界新文旅”。南粤古驿道经过几年的活化利用实践,已经初步建立了品牌化,随着新消费时代的来临和一系列新的国家和区域战略的布局,南粤古驿道已经具有和更多的时代关键词和国家战略跨界融合发展的空间和可能性。而且,这也对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比如,可以从更高战略维度考虑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与互联网、信息化和大数据的结合,在现有信息和媒体平台的基础上,进一步构建智慧驿道平台,将文保、电商、文创、营销、导游、赛事等功能统筹考虑;可以将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与广东丰富的非遗资源的创新性开发充分互动,在两者之间互相赋能,不仅在空间上最大化激活广东文旅产业转型,而且,在文旅产业链上重塑广东文旅的产品和服务供给体系。

当然,除了已经展开的一系列文化性、功能性和经济性的活化利用外,还需要提前做好与南粤古驿道周边地区的社会治理创新的安排,将南粤古驿道的活化利用真正的立足于改善民生和推动广东社会治理创新改革,激发古驿道沿线地区的人口的文化自信和发展自信。这也是最根本的,也是将来可能对南粤古驿道活化利用产生重大影响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被忽略和搁置的部分。

思考不止,创新不止。期待南粤古驿道更综合的价值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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