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彬:非遗视角下中国民间美术的范畴

文丨魏彬(原商丘学院传媒与艺术学院副院长)

谈论中国民间美术范畴之前,先简单聊聊民间美术的概念。民间美术,它首先是民间的,从字面上看,民间的定义指的是贴近平民大众、贴近乡土、贴近通俗普及,这是民间的特点。美术就不用过多解释了,是大家都了解的一个名词。本文所讲的民间美术,在我看来它是一种大民间美术的概念。

1、谈论民间美术范畴的必要性

之所以要谈论民间美术的范畴,是因为大家在谈民间美术的时候,常常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这个是否属于民间美术的东西。我主要从回答这些问题入手,谈一谈民间美术的范围。

刚刚提到大民间美术的概念,主要和我对民间美术的范畴的定义有关。在我看来,只要是来源于人民大众的生活、生产,具备原发性,用于美化自己生活环境的所有手工艺的产品,都是民间美术的范畴。

受个人视野限制,本文所涉及的民间美术,还是局限在我们国家范围内。对亚洲其他国家的民间美术了解不是很深入,而对亚洲之外的国家和地区就更浅了。所以相对而言,主要是针对中华民族的一些民间美术的样态。

2、民间美术的分类

按照我的理解,民间美术的分类大致包括以下八个方面。首先按照衣、食、住、行分为四类。然后就是按照第一产业(农业生产)、第二产业(传统手工业)、第三产业(生活服务业)分为三类。还有一类是和民族信仰有关的民间美术形态,这是一种特别的样式,则单独分为一类。我将根据这八个分类展开说明。

首先说衣食住行中的“衣”,指的是生活中人们的衣服、饰品等这些民间美术。我们的大学本科专业设置上有一个专业的名字叫服装与服饰设计,为什么没有叫服装设计呢,是因为服装与穿戴中的装饰品,它在概念上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在整个民间美术与穿戴相关的物品类别中,和当下我们对服装与服饰设计的认识,基本上是一致的。

中华民族由56个民族组成,每个民族都有各自装饰的艺术、服装的样式。我们在认识一个民族的时候,可能首先就会从服装上加以区别。

因为每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审美模式都有着很大的区别。人文创造的历史信息也是有着很大的不同,反映在服装上就呈现一种百花齐放的效果。甚至在具体一个民族上,随着这个民族的迁徙流变,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有些变化,同一个民族同一个时期处于不同地域的时候,也会形成不同服装的特色,都会有一定的区别。

尤其是在服装、鞋帽、面料、针织工艺、首饰材料、首饰样式上,比较集中地反映了各个民族的风情。

我认识的一些朋友中,有些在做汉服的研究和推广,在我看来也可以将汉服归纳为民间美术的样式之一。

中华民族当中,汉族的民间服饰样式多,种类也多。文化的交替流变反映在服装上,有着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

我们单从服装的一些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汉族民间服饰的博大精深。比如上衣中的斜肩衣、短袄、肚兜、马褂、坎肩等等,每个名称背后都是巨大的服装信息。再说下身穿的衣服,裤子、裙类,其名称也非常多,比如石榴红裙、马面裙、绣花裙等等。

沈从文先生在解放以后,用了很多的精力投入到中华民族的服饰研究上。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沈从文先生对中华民族服饰的研究成果,研究的非常棒,非常高级。

通过服装服饰,能够洞察到很多的历史文化信息,甚至可以通过服装鉴别古画,当我们无法判断这幅画的时间的时候,可以根据古画中人物服装的样式图案,对画做出判断,这些都是非常好的判断信息。

除了服装,帽子、鞋、装饰品等类别的样式就更多了。常见的帽子的名称就有很多,瓜皮帽、草帽儿、白头巾、毡帽等等,和孩子有关的帽子有虎头帽,和有女士有关的的各种盖头……

汉族民间服饰很多都和礼仪相关,尤其是与生孩子,成年,婚礼,葬礼等都有着不同的服装要求。

有关少数民族的服装,我们可以很直观地感觉到其多样性。我们看到很多少数民族的舞蹈,比如藏舞、蒙古舞等等,这些舞蹈都体现出强烈的民族风格,典型的特点就是它的服装。有时候我们会看见有些舞的设计和服装的样式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另外像满族、维吾尔族、傣族等等,我们都比较熟悉的这些少数民族的服装,都有强烈的的民族特色。

在民间首饰上的美术,也是非常复杂的,银饰配饰等,都有非常多的讲究。还有一些民间结绳的传统,这种配饰也是源远流长,有非常深刻的寓意,呈现出绚丽多姿的面貌,很多都是传承千年,我们研究结绳这种配饰的时候,可以研究出特别有意思的历史知识。

民间的织绣和印染的工艺,更是让我们每每看到会觉得拍案叫绝,尤其是少数名族的一些织锦工艺,在民间的纺织工艺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

我们讲锦绣中华,讲各种刺绣的特点,讲民间印染工艺的这种蜡染、轧染等,都透露出人们对服装上特别的追求。

第二类就是衣食住行的“食”,因为在人类生活当中,为了满足生存的需要,人们学会了烧制各种陶器,创造出不同质地、不同造型的能满足着不同生活功能的器物,且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器物文化系统,当我们走进博物馆或博物院,都会看到大量民间生活器用品。

当然,我们的饮食用具,不仅满足了我们功能上消费的需要,而且也美化着我们的生活。

生活器具当中,食器非常多,因为它和吃有关,基本上是伴随着整个人类的发展史。人类文明的演进史和我们生活使用器具品类的增加及演进是并行的,它基本上反映出人类文明发展的所有特点,就是单纯从食用器具上的变化,就能够洞察到我们整个民族在文明发展史上重大的变化。

谈到食器,竹子、木头、柳、藤、草、棉花、皮革、漆、土、玉、石头、陶瓷、金、银、铜、铁、锡等,这些常常可以接触到的材料,基本上都可以与食器进行结合。

为了适应这些材料,我们会进行一些工艺上的革新,雕刻、削、染、揉、搓、磨、铸等,在这种造物的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手工艺的博大,手工的味道,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价值,我们都有深刻的体会。

从饮食上的特点出发,也可以看出非常多的类别。比如喝茶用的茶具,喝酒用的酒具,吃东西用的食具,做饭用的炊具,这些器具体量都是非常大的,类别也非常的庞大。任何一个类别,研究起来都会是一个巨大的系统。

第三类是衣食住行的“住”,住又大致分成三种。一种是建筑,比如桥梁、牌楼、戏台、祠堂、甚至陵墓等。然后是与之相关的一些装饰,比如砖雕、木雕、石雕、彩绘等。第三种就是家具,家具陈设也体现了我们民族不同时期的审美情趣。

中国的建筑体现出的艺术样式,能够看出我们民族文化变化、交融的一些规律。当然,每个民族的建筑艺术形式都有很大的区别,每个朝代也都有很大的区别,在样式上、材料上、工艺上、色彩搭配上都是有区别的,这些共同形成了各民族璀璨、丰富、壮观的建筑艺术形态。

在民间装饰环境上,也是有很多民间美术的存在。家具的民间美术范围也是非常丰富的。比如,各式各样的灯具,各式各样的卧具,还有一些与女性生活习惯相关的家具,像梳妆台、盛水的东西、铜镜、胭脂盒等。有一些地方冬季比较寒冷,还有一些暖具,暖具分为火暖和水暖两种。火暖,基本上是以燃烧木炭作为一种暖源,有烘炉、手炉、脚炉、熏炉等等。水暖,多是以热水为暖源,像一些烫瓶,因为大多是在被褥当中使用,所以在防漏设计上,有着特别的技巧。

其他的家用器具,像扇子、香炉,甚至包括锁、笔筒、砚台、墨盒等文具,旱烟袋、水烟、鼻烟等吸烟的器具,还有一些女性的用具,像针线盒儿、剪刀、顶针、刮刀、熨斗等,也都是有非常多的样式。

第四类是衣食住行的“行”,古代民间的美术形态大致还是回归到传统的交通运输工具上。大到船,小到提篮、背篓(小孩子用的,将小孩放在里边),我记得有个歌就叫“小背篓”。车的起源比较早,秦始皇兵马俑里就有战车。在宋元以后就出现了两轮车、独轮车,甚至有四轮车。仇英画的国画里面就有人们用的交通运输工具。

我们熟悉的古代交通工具还有轿子,轿子有很多种,比如官轿、花轿、青衣小轿等等。

第五类是农业生产类的一些工具。

我国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大国,农业文明持续了几千年,在此期间,因为地域和生产环境的不同,生产工具也是千差万别,类别也很多,相应的工具样式也多。

从工具的材质来分,有石质的、骨头制的、陶瓷类的、木头的、竹子的、铁制的、铜制的工具;按照工具的使用功能来分,切、割、挖、掏、砍、砸、涂抹等功能性的工具,所以相应的工具数量也是非常的庞大。中国人的做工非常强调工具,内行人都说从工具就能看得出来从事农业生产的水平如何。前两年我包了一些土地,遇见很多特别有意思的农具,像犁、耙、耧等,都是各有各的用途。包括一些灌溉的农具、收获类的农具。

按照大农业角度来看的话,对应工具就更丰富了。我曾经跟着朋友一块儿去农村用传统的方式打鱼,见到很多渔具,像鱼笼、鱼篓、地笼、钓竿、网具等,样式特别的多。猎具,就是守猎的用具,像弓、箭、枪、弩、刀具、捕鸟器等,打猎的过程会产生不同的打猎用具。

还有一些养殖用具,喂家禽家畜的槽具都是养殖用具。很多喂马喂牛的那种石槽,我们现在都用来养花了,也有朋友拿来做装饰品用了。

第六类是传统手工业类,有对应传统手工业的工具,像泥作、瓦作、石作,相应的工具都是不同的。单木作工具,就多达100多种,常见的有锯、刨子、斧头、凿子、尺、规等。

其他手工行业用到的泥铲子、泥刀等等,包括制瓷的工具、纺织的工具、印染的工具、木版印刷的工具等,都可归纳为传统手工业民间美术的范畴。

传统的手工业,大多与市井商业有关,像传统的包装以及招牌、幌子等,这些也都是传统手工业民间美术的范围。

第七类是生活服务业。它包括泥泥狗、木版年画,包括戏曲表演中的面具、脸谱、木偶、皮影和相应道具,都具有浓郁的民间美术特色,也蕴藏着非常丰富的文化内涵,在游戏、民俗活动里灯彩或民间玩具,也都是民间美术的重要门类。

第八类是民俗信仰类。几千年来,人们对神、鬼、祖先的这种信仰和崇拜,都是和艺术有关系的,它的内涵无论如何变化,功能无论如何改变,但信仰所带来的民间美术,都是民族文化的一个宝库。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对如今的艺术从业者的学习和创作都有很大的意义。

很多民间的信仰和祭祀的风俗,都有一个物质的载体,在这个物质载体制作的时候就牵扯到手工艺。所以民间美术和民间信仰、风俗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包括我们所看到寺庙里面的泥像、塑像、神龛、也包括常见的门神,都与民众的信仰有直接的关系。

3、有关民间美术的体会

对于民间美术,我有三点体会。我们所看到的民间美术,基本上都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范围,都承载着技艺的不断完善,手艺的传承,所以我们必须强调今天谈的是大民间美术的概念。因为很多这些东西,要是深研究起来的话,可能属于工艺美术行业,但本文谈的是一个大民间美术的概念,希望大家能了解。这就算第一点体会吧。

第二个体会就是民间美术背后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文化代表。大家不要认为民间美术肯定低于宫廷美术或其它类美术。我认为民间美术是一切美术的源泉。

之所以认为民间美术是一个高级的文化代表,是因为民间美术其实和原始的艺术是一脉相承的,很多人了解一个民族的文化心理,都会从民间美术的传承当中探究到这个民族的原始信息。

因为人的生活决定着人对生命的理解,人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的环境虽然有大的变化,但有些是不变的。那么人们对同一片土地上的生命的追问,会从本质上产生审美习惯,会有一个基本上不变的东西,一般会存在民间美术的信息里面。所以我们透过民间美术反过来可以看出这个民族其中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民间美术大部分情况下是和宗教文化是在一起的。研究宗教文化,尤其是研究中国本土的宗教文化,可以从中国的民间美术形态上看到很多历史信息,能看到程式化艺术手段的象征意义,能够看出这个民族原始的一些信仰。

当然,从民间美术也能看出民俗文化,这是大家都能够感觉到的。社会的组织,日常的起居,岁时节令的面对,人生礼仪的设计,劳动娱乐的经营,民间信仰的树立等等,这些都是和民间美术紧密相关。

所以民间美术和我们的生活文化是在一起的,它和生活生产的需要是在一起的。

最后一点体会,中国的民间美术范围有自己的一些特征。

比如原发性的特征,它是我们物质生产、精神生产交织在一起,是我们对生活的直接创造。再比如它集体性的特征。民间美术在创造方式上和一些单体的艺术有本质的区别,民间美术是一个集体创作的过程,这种民间美术形态,是集体劳动智慧的结晶。

民间美术还有另一个特点,就是它具有很好的传承性。因为它是从生活需要出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加之社会交往的需要,所以这种与生活相关的美术形态,具有很强的传承性。

民间美术另一个大的特点就是具有手工艺的特点,突出的特征是人们常选择身边较多且廉价的一些自然材料来做,创作的过程,也体现出材质自然的一些形态特征,所以民间艺人的设计的观念和思想,创造出来的民间美术的样式,都体现出非常强烈的人情味儿。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当我们将中国的民间美术拿在手里头或放在身边去观赏它的时候,常常会感觉到特别的安静,特别的有民族人情味儿?就是和它本身这种手工制造的观念是有关系的。

我们要重视民间美术!因为它体现出来的造型和审美的趣味,从本质上讲,能帮助我们更清楚地认识我们这个民族,帮我们更清楚地认识我们民族的民族心理,是打开我们民族很多文化宝藏的一把特别的钥匙。了解民间美术,能帮助我们不断的回归本源;帮助我们不断地找到生活中的烟火;也让我们各方面的美术形态,各方面新的设计样态,能更好的找到文化自信。所以,我们可能需要多亲近中国的民间美术,进而感知它的博大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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