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带上她的眼睛》: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文丨于微(独立书评人)

刘慈欣的科幻作品为我们展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而这世界又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特别与我们的心灵息息相关,总是带给我们震撼。

《带上她的眼睛》是刘慈欣早在1999年发表在《科幻世界》上的一篇小说。大刘把出人意料的科学幻想以唯美的文学形式表现出来,又加以清新而充满诗意的语言,讲述了一个震撼人心灵的故事,引发读者感动和深深的思考。

一、意义非凡的旅行

故事是这样的:

“我”要去度假,主任让我带上一双眼睛,所谓眼睛就是一副传感眼镜,当你带上它时,你所看到的一切图像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可以被远方的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你带着他的眼睛一样,它还能通过采集戴着它的人的脑电波,把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每个在太空中长时间工作的宇航员在地球上都会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次主任让“我”带着的这双“眼睛”属于一个小姑娘。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在科幻领域,人们总是喜欢将作者分为两类,一类是“硬科幻”,即作者有着丰富的理工科知识,小说内容以理工科知识的诠释、运用、创新等见长,而对人物刻画、情节的建构、写作技巧的运用等不太重视;一类是“软科幻”,即作者对人物刻画、情节建构和写作技巧的运用十分重视,虽然也有关于科学的幻想,但是相比而言更多的是人文关怀。

而刘慈欣的科幻,却能够站在科学知识的高端,以超人的科学幻想巧妙构思,又能够兼顾人文情怀,人物塑造也十分立体,可谓“软硬兼施”。

“我”带着她的“眼睛”来到草原上度假,这是小姑娘起航前来过的地方。这一部分写得非常精彩。

面对草原上的可能是普通人司空见惯的景物,小姑娘都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她突然惊叫:“呀,花,有花啊!上次我来时没有的!”“呀,真美!能闻闻它吗?不,别拔下它!”她拜托我趴到地上闻花的一缕淡淡的清香,把手伸进溪水里感受溪水的清凉,她让我把手举在草原的微风中,感受风吹过手掌……

夜里,“我”已经睡着,但是被她叫醒,她请求我去看一看月亮,并哼起了《月光》。第二天清晨,非常遗憾,因为是阴天,所以没有能够看到日出,她发出轻轻的叹息。

在此,作者已经设下伏笔:对于草原上的一切,她的热情有些过度。

“我”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世界在我眼中仍然是灰色的,但是星星点点的嫩绿在逐渐增多,当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变化时,“我”又想起了她,同时,“我”也想起了在大屏幕中看到的一些细节:封闭窄小的控制仓,奇怪的隔热太空服,在她头顶打转的失重的铅笔,以及她的声音:“我害怕封闭……”——我发疯似的跑去问主任,终于发现,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而“落日六号”是潜入地球深处的,她此时不是在太空,而是在地心!跟宇航员能看到无限的太空和壮丽的星群不同,地航员们只能从飞船的全息后视电视中看到这样的情景:炽热的岩浆刺目地闪亮着,翻滚着,随着飞船的下潜,在船尾飞快地合拢起来,瞬间充满了飞船飞过的空间,飞船上方那巨量的地层物质在不断增厚,产生一种地面上的人难以想象的压抑感。

这是作者的科学幻想,涉及到一些科学知识,也充满着具有创意的想象。既符合科学道理,又在日常情理之外。

“落日六号”在一开始的时候航行是非常顺利的,但是在航行15小时40分钟时,警报出现了,航行区的物质密度急剧升高,物质成分由硅酸盐类突然变成了以铁镍为主的金属,物质状态也由固态变为液态,飞船显然误入了地核区域,在液态的地核物质中,“落日六号”向地心沉下去。

好在“落日六号”主舱和船体是可靠的,仍然可以和地球保持着联系,可以把从地核中获取的宝贵资料发送回来,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50至80年,她将在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里度过自己的余生,她的同事在事故中受伤接连死去了,飞船周围的环境是这样的:飞船被裹在6000多公里厚的物质中,船外别说生命和空气,连空间都没有,周围是温度高达5000摄氏度,压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钟内变成金刚石的液态铁镍。

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又算什么?甚至连用“脆弱”来形容它,都显得不够脆弱。这种情境的想象,超乎普通人的心理。

对于她和我而言,这都是一次与意义非凡的旅行。

二、与众不同的刘慈欣

大刘的科幻有着自己的特色。他的作品既有科学幻想,又有深沉的人文关怀。兼有“硬科幻”“软科幻”之长,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有人评价说,刘慈欣的小说,从来不把爱情作为自己作品主题描写和探讨的中心,他对人类有着更为广阔、深远的关照,的确如此,就如本篇小说,其蕴含的多重主题值得我们品味和探讨。

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旅行,你并不知道旅途中会发生什么,结局会是怎样,但是旅行总是会带给你变化,你也可以选择如何对待每一场人生的旅行,也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所在。

“我”的旅行似乎是很平常的,只是在繁忙工作之余的一次普通休假,平时的工作在我看来是灰色和忙碌的,每天都是那么淡然无味,但是,在那次带着她的眼睛的旅行归来之后,在“我”清洗那次旅行所穿的衣服时,发现在裤脚上粘着两三颗草籽,“我”才逐渐发现,在自己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已经有颗种子长出了令人难以觉察的绿芽,我也开始留意晚风在脸上吹过的诗意,开始注意鸟儿的鸣叫……积极的变化在悄悄发生,而且在得知她的探险经历后,我内心无比震撼,在以后的岁月中,地球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我能够感受到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她的心跳,“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她的人格魅力触动了我的心,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从事她未尽的探险事业,我要用眼睛用心去热爱生活珍惜生活。

而,我带着小姑娘的“眼睛”去草原旅行时,她被困在地心深处,无法再回到这个地球的表面,她对草原上一棵草一朵花一股溪水一阵微风看似过度的热情,不正是她对美好生活的热爱与向往吗?而这些景物不正是我们每天习以为常的吗?我们又可曾珍惜过?她已经无望回到地球了,注定了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度过余生,没有花草树木,没有小溪没有风霜雨雪,没有日出日落……人生中有多少风景,原来只道是寻常!不要等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即使是看起来很普通的一切。

对于小姑娘而言,前往地心深处的航行,更是与众不同,这是一次科学探险,也可谓是一次生死攸关的旅行,那么,在航行的最初,她心里有没有这样一个问题:这次航行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有没有可能发生意外而再也回不到地球表面,或者失去生命?也许每一名科学探险工作者,都明明知道自己工作的危险性,但是,她和她的同事们,还是开始了这次航行,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精神值得我们称颂,比如对科学探险的无畏与坚持!人活着,还是需要有信仰的。

接着,我们来跟随作者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当你的人生陷入绝望的境地时,你会怎么做?小姑娘已经注定了要在那个地心深处不足10平米的狭小空间度过余生,而且很快通讯也会与地面中断,面对这样封闭的境地,她并没有选择消沉,她说:“今后,我会按照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也许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正如《流浪地球》带给我们的震撼一样:“无论最终结果将人类导向何处,我们选择希望。”是的,当你绝望之时,唯一能够拯救你的就是希望,就是坚定地履行好自己的责任,并保有对未来的希望。但也许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刘慈欣的科学幻想,总是能够将人的视野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度,超越原有的生活范畴,让人豁然开朗,或者跳出原有的格局看待这个世界。

对于探索宇宙,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前往太空,但是,刘慈欣却将整个故事设定为前往地球深处的地航之行,小姑娘最后被困在闭塞的地心深处,这较之于前往宇宙的航行,更震撼人心。

文中“眼睛”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也是脑洞大开的科学幻想,“眼睛”作为一副传感眼镜,当你戴上这副眼镜的时候,你所看到的一切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可以被远方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他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你带着他的眼睛一样,最重要的是,它还能把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眼镜,一定会受到人们的追捧。

构思巧妙,引人入胜。设置悬念是不可少的,题目“带上她的眼睛”本身就引人疑问,眼睛怎么能带上呢?眼睛是什么呢?而眼睛在文章中也是非常重要的,眼睛首先是一副眼镜,具有传导功能,其次,眼睛难道不还代表着小姑娘在地心深处仍坚持观察、坚持把科研数据传回地面的那双探索的眼睛吗?还有,受到小姑娘的影响和事迹的启发,我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睛”已经不同于从前,我开始用心去观察生活,热爱生活,生活在我眼里不再是充满灰色的。

在我带着她的眼睛到达草原的时候,我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热情已丰富到不正常的程度,凡是不正常之处,必有蹊跷。读至后文才知道,小姑娘已经处身地心深处封闭的船舱中,并且回到地球表面无望,于是也就难怪她对这个曾经拥有却已经失去且不可能再触碰的世界,有着那么深沉的热爱。

我一直认为,语言不美的文字作品都是不值得去读的,毕竟生命有限,不可随意浪费在不值得的事情上,即使如《追风筝的人》一类的作品(可能是因为翻译过来的原因),语言乏味异常,那么久地呆在畅销榜的前列,实在有商家炒作之嫌。大刘的作品,刘慈欣的语言整体是细腻而充满诗意的,时不时会有给人深刻启示的语句蹦出来,对于读者实在是莫大的精神盛宴。

在描写了小姑娘身处的封闭环境后,作者轻轻地发问:“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算什么?仅仅能用脆弱来描述它吗?”很多时候,在生活境遇面前,生命是很渺小的,甚至用脆弱来形容都有点过于夸大生命的能量了,正因为生命的脆弱和渺小,我们才更应该珍惜生命。

在小说的最后,作者写道:“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远了。”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至少传达出三层意思:我会时常挂念小姑娘,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心和她的心都贴的很近;我会向小姑娘学习,投身到科学探险事业中去,在她的人格魅力感召下,继续她所从事的科学探索事业(或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再见到她,希望难道不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吗?);我会用心、用眼睛热爱生活,珍惜生活,像她一样,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她,替她热爱、珍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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