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晟:城市要注重利用空间来营造城市文化

文丨冯嘉(方塘智库区域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正在经历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也最为剧烈的城市化进程。2016年,中国城市化率已达57.35%,并且依然以每年接近2%的速度递增。城市已经成为中国居民生活环境的主体,也将前所未有的肩负起中国整体发展的重任。在中国乃至全世界,城市一直都是人类为梦想所选择的栖居高地,这种来自人类的需求与追求构成了城市发展的内在动力。城市需要不断规划、营造、提炼并提升自身文化特质来吸引不同的城市人群,促进城市发展。随着后工业化、全球化、信息化时代的到来,城市间的竞争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的产业竞争、规模竞争和权力竞争,城市文化竞争对城市发展正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培养独特的城市文化气质开始成为城市发展的主流,“功能城市”逐步向“文化城市”转型。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朴素标语揭示了城市与人之间的某种精神联系。空间作为城市发展所依赖的最重要的资源,塑造独特的城市文化特质与内涵就有必要重新审视、规划与营造城市的文化空间。城市文化空间,是一千个人的哈姆雷特,在城市中扮演不同角色的人对同一个城市有着不同的期许,但毫无疑问,打动人心的是人与城市之间的共鸣。如何打造出这种共鸣便是塑造城市文化空间过程中必须去思考的部分。

基于此,方塘智库特邀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讲师、文化规划中心主任、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访问学者钟晟博士进行对话,以期从其研究城市文化空间与文化战略的专业视角,解析城市文化的实质,分析打造城市文化空间对于城市增强竞争力的推动作用。在钟晟看来,城市文化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是城市在长期的文化积累中带给人们的综合体验,因此打造城市文化是提升城市竞争力的有效措施,是在全球化背景中凝练表达城市文化特质的关键环节。

1、城市文化的内涵是给人的综合体验

方塘智库: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强调去做城市文化。但其实相对城市建设而言,城市文化是一个抽象的概念。那在您看来,城市文化的内蕴具体是哪些方面呢?

钟晟:城市文化确实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概念,所以我们要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

从城市居民的角度来说,城市文化代表的是一种认同、身份、依恋和群体无意识的自觉。从旅游者和访客的角度来说,城市文化代表的是一种在短时期内形成的认知、体验和综合性印象。从没有到过该城市的受众角度来说,城市文化代表的是一种由间接接触带来的感知和意象。因此,城市文化的内涵可以理解为一座城市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所积淀的文化气质,城市空间格局、建筑、景观等外在形象给人的综合感知,城市居民的生活状态、精神面貌、餐饮住宿、风俗习惯、夜生活等给人带来的综合体验,以及城市对外宣传形成的综合意象。

方塘智库:那在您看来,就外来者和对本地居民而言,打造城市文化空间的重要性分别体现在哪里?而探寻城市文化、打造公共文化表达又是否是城市在竞争环境中脱颖而出的最有效途径?

钟晟:首先,我们思考城市文化是谁的文化?有两种不同的理解方式,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市民的文化,城市文化空间应该为市民的文化生活而打造,其目的是提升城市文化生活的品质。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为城市的文化,这时城市文化空间是城市对外展示的综合窗口,其目的是塑造并改善城市的对外形象。这两种理解方式虽然侧重点不一样,但不能偏废,最终是统一的。市民的文化是城市对外形象的重要组成部分,城市对外文化品牌的提升最终也会改善城市居民的文化自信和文化生活品质。

在日益激烈的城市竞争中,城市文化影响力对城市获取竞争优势有关键性助推作用。尤其是在后工业化转型阶段,城市经济以现代服务业为主导,通过文化产业的引领作用能够促进城市发展的新旧动能转换,促进城市产业结构优化,带动城市相关产业发展。同时,城市文化影响力能够为城市带来更多的关注度,尤其是重大文化项目或节事活动能够在短时期内大幅度提升城市的地位,让城市在竞争过程中获得更多的关注度资源、政策资源和市场资源。再次,城市文化环境的改善,能够吸引更多的人才、居民和游客,给城市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活水和动力。

2、塑造文化空间的重心是营造城市景观

方塘智库:在您的研究中,关于城市空间营造有不同的模式,那在您看来,城市要如何去判断、去选择及打造有持久吸引力的城市特色景观呢?又如何判断城市已有的表达空间是否能具备持久的吸引度呢?

钟晟:讲到城市特色景观,我们很多人首先想到的都是怎样建设地标性建筑景观,但这并不是全部,我们认为更重要的是城市景观的营造。

城市景观营造,有几个很重要的来源。一是富有特色的建筑和街道景观,建筑风貌要体现地方文化的特色,建筑形成的群落和天际线要有高低错落的韵律感,街道形成的通道式空间也要有令人舒适的空间尺度,这些是人直接体验并感知到的城市景观。

二是城市景观的欣赏需要有一定的空间距离,特别重要的是滨水景观,因为水域的间隔能让景观有可欣赏的空间距离,在这个距离中人们可以很方便地拍照留影,众多的城市名片便是这样形成的。如果没有水域,也要很巧妙地应用草地、山顶、建筑营造很好的景观视域。在很多城市,有很漂亮的街景,但很遗憾找不到一个拍照的角度,因为不断地人流、车流、或者电线杆等,影响了景观的完整性。

三是标志性的城市景观要与城市主要的商业枢纽、交通枢纽、公共设施相结合,让景观、商业、交通、公共服务发挥合力。有些很好的城市景观孤零零地处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其价值便没有被充分发挥出来。

方塘智库:从成都宽窄巷子到各地滨水休闲区的打造,您觉得成功的城市空间表达是否有哪些共同点?

钟晟:成功的城市空间文化表达,一定会有一些共通之处。

一是对城市地方文化特质的营造,通过对空间、建筑、景观、商业设施、公共设施赋予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元素和符号,让这个空间成为表达和体验城市文化特色的最集中的区域,这样的一个地块才能成功,例如成都宽窄巷子成为“最成都”的文化体验空间。

二是文化与商业的结合。文化不是展台上的文化,而是与城市市民生活、商业活动紧密结合的文化,文化因为商业才更有活力,商业也因为文化而更有内涵。

三是标志性的文化景观。不管是滨水休闲区,还是文化街区,最具有文化品位和商业价值的空间一定面对着一个开敞的标志性文化景观,也就是在这里坐下来喝杯茶,视野所及的是这座城市最美的景观。所以,我们要塑造同时具备文化品位和商业价值的空间,一定要注重开敞的标志性的文化景观空间的营造。

方塘智库:其实城市的不断建设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积累的过程,那在您看来,有哪些公共空间可以成为表达这种文化的载体?在利用的过程中,又有哪些需要被注意的点?

钟晟:城市是文化的容器,城市建设与发展本身是一个文化积累的过程。城市文化积累,落在空间上,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城市公共权力的积累,这主要是城市的神权、王权、行政权力、资本权力等。因为一座城市一定体现着某种“中心性”,可能是神圣的中心、权力的中心、资本的中心、商业的中心等。这种中心性的体现,往往通过庄严的宫殿庙宇、宏伟的建筑、宏大的广场、宽广的街道,来显示城市的宏丽与庄严。

二是城市市民生活的积累,这些主要体现在社区、街巷、商业中心、市民生活广场的等空间上,其空间形态往往呈现出小街区、小广场、密路网、混合业态等特征,这些空间是宜人的城市文化生活尺度,也是体验城市文化生活的最佳场所。

三是城市记忆和城市文化遗产的积累,这主要表现在城市历史建筑、历史街区、历史纪念物形成的历史记忆空间,以及由博物馆构筑的城市遗产记忆的保存和展示空间。一座有丰富文化内涵的城市,一定是一座“博物馆之城”,例如阿姆斯特丹由博物馆协会登记在册的便有63座博物馆,另外还有为数众多的历史纪念建筑或私人博物馆在特定日期开放。

3、城市精神特质是城市文化的灵魂  

方塘智库:城市建设过程中,很容易会面临新城建设与旧城改造的问题,那在您看来,如何判断老城区是否还具备传承文化的特殊性价值?建改之间,又该如何去平衡新旧空间的利用?

钟晟:城市的发展是一个历史纵向过程,老城区作为一段时期城市发展的历史见证,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从我的个人角度而言,并不赞同对老城区的大拆大建,因为具有历史价值的老城区,一旦拆毁,便永远不可再生,我们不应该为了追求短期的经济利益,而让子孙后代永远失去了这段时期的城市记忆。

目前对老城区的改造利用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说微改造、社区营造、创意营造,改善老城区的基础设施、建筑风貌、交通环境和公共服务设施,引入文创、商业、旅游、休闲等业态,同样能够让老城区重新焕发生机。

方塘智库: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产物、建筑风格甚至街道布局的流通性都很强,那面临这种情况,您认为城市该如何做才能去打造出具备己身文化特色?这其中更多的是依靠人文气质的提升还是空间景观的设计呢?

钟晟:在全球化的互联网时代,人员、物资、信息、资本快速流动,世界各地不同城市的同质化、标准化趋向越来越强,呈现出城市文化的“麦当劳化”、“迪士尼化”,也就是说在资本和全球化力量的驱动下,城市的文化个性被“抹平”了。同时,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塑造独特的城市文化特质显得尤为宝贵。

城市文化特质,一是来源于城市的文化遗产,如历史街区、历史建筑、历史纪念物、非遗民俗文化等,这些是城市文化记忆的承载物,也是不可复制、不可再生的城市文化元素。二是要找到城市文化的DNA,这个有点抽象。城市文化的DNA来源于城市形成和发展的长期历史过程中所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城市精神特质,比如说上海的开放与时尚,深圳的创新精神,阿姆斯特丹的自由精神等。城市精神特质渗透在城市及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是城市文化的灵魂。三是城市文化的体验。这种体验不仅仅是城市里的场所体验,更重要也容易被忽略的是各种细节体验,比如说城市的餐饮、夜生活、交通工具、商圈市场等,往往这些能够带来更亲切也更深入的城市文化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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