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苏东坡?

文丨于微(独立书评人)

有多少人,尤其是读过几本书的知识分子们,曾经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午后或月明星稀的夜晚,亦或在人生失意的阶段、生活迷茫的时刻,静静地遥想苏东坡的风神,想他缘何可以如此元气淋漓地度过一生,又为何一生都拥有如此富有生机的生活,为何遭遇怎样的挫折都不改乐天派的作风。

又有多少人在现实中真的去踏遍苏东坡曾经到过的地方:四川眉山、河南开封、陕西凤翔、安徽颍州、山东密州(今山东诸城)、江苏徐州、浙江湖州、浙江杭州、湖北黄州(今湖北黄冈)、江苏常州、江苏扬州、河北定州、广东惠州、海南儋州。

在众多的人物传记中,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可谓是被很多人喜爱的一本,一则,被立传的人是给予历代人们心灵慰藉的大才子苏东坡,二则,写作这本书的是学贯中西的语言学博士林语堂。

在我看来,这本书呈现了苏东坡大起大落的一生,雕刻出了苏东坡的风神,有着林语堂先生对苏东坡内心世界的全面解读,对他的精神的精准入微的评价。

读过这本书,你至少对“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苏轼?”有了自己的答案。

苏轼的一生

我们先来跟着林语堂先生探访苏轼起起伏伏的一生的脉络吧。

1036年,苏轼出生在四川眉山镇,并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青年时期,18岁时娶妻王弗,他的妻子比他小三岁。今眉山县有三苏祠。

1056年,20岁,苏轼在开封参加科举考试,并一举成名。据说,在开封府举办的举人考中,主考官欧阳修以为他的答卷是自己的学生曾巩的,为了避徇私舞弊之嫌,将其评为第二名,其实,第一名该是苏轼的。后来苏轼顺利通过了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和三百八十多名举子一起进士及第。

但接着,苏轼母亲去世,他不得不归家居丧守礼两年又三个月。

1061年,25岁,以五十篇策论通过仁宗皇帝特别下诏亲自主持的“制举”考试,并有意定他为将来的宰相人选。至今仍有很多纪念苏轼的活动在开封举办,比如2017年的“永远的苏东坡——纪念东坡诞辰980周年”专题书法展。

接着,苏轼在陕西凤翔度过了初仕官场的三年,他被任命为陕西凤翔大理评事,实际相当于凤翔知府的助理。在这里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也饱受官场磨难。

1065年,29岁,被召回开封,任直史馆,负责编修国史。这一年,王弗不幸逝世,时年26岁。

1066年,父亲苏洵逝世,苏轼与弟弟苏辙护送灵柩回四川,守丧三年。

1069年,33岁,王安石开始在新继位的皇帝宋神宗的支持下,开始变法,而苏轼不同意变法,并坚持自己的政见,受到打压。

1071年,35岁,苏轼自动申请外出京城做官,被派往安徽颍州做知州,后又改任杭州通判。伺候的八年,苏轼先后前往密州(今山东诸城)、江苏徐州、浙江湖州任知州。

1079年,43岁,因著名的“乌台诗案”,以“诽谤朝政,妖言惑众”的罪名贬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

1084年,48岁,调任汝州团练副使,途中,宋神宗又批准了他常任常州(今江苏常州)的请求。

1085年,49岁,这一年38岁的宋神宗逝世,10岁的赵煦继位,即哲宗,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她是反对变法的,在这突变的政治形势中,苏轼得到东山再起的机会,很快他被任命为礼部郎中,官阶六品。

1086年,50岁,苏轼又被提拔为中书舍人,官阶四品,后又升翰林学士,官阶三品。此时的苏轼,常伴皇帝身边,担任侍读之职,并为皇帝草拟诏书,名气之盛达到作为人臣的极点。

但终究,苏轼不是一个高明的政客,在此后的政治斗争中,他选择了知难而退,1089年,在他的再三请求下,他被任命为杭州太守。此后五年,他先后担任安徽颍州、江苏扬州、河北定州的知州。

1093年,高太后逝世,哲宗亲政,这个新皇帝是不太满意旧党人的,苏轼的命运又开始逆转,1094年,他59岁,先被贬至广东惠州,后又被贬至更远的海南儋州,在这两地,他度过了五年左右时间。今惠州有苏轼纪念馆,儋州有东坡书院。

1100年,64岁,宋哲宗逝世,太后摄政,所有元祐老臣一律被赦罪,苏轼也得到可以自由居住的消息。最终,他选择了江苏常州。他没有能够迎来他的政治生命的复苏,因为,在返回途中,他身染重病,到达常州后就一病不起。

1101年7月28日,苏轼逝世,享年65岁。这就是他起伏跌宕的且不平凡的一生。

我们为何热爱苏轼?

最近比较流行一个词“逆商”——逆商(Adversity Quotient,简称AQ)全称逆境商数,一般被译为挫折商或逆境商。它是指人们面对逆境时的反应方式,即面对挫折、摆脱困境和超越困难的能力。读《苏东坡传》也许会对我们在逆境中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俗一点说,提高逆商,有所启示。

苏轼的一生是大起大落的一生,活得酣畅淋漓,富有生机,而充满魅力。

苏轼的一生是大起大落的一生:20岁参加科举考试,便一举成名,成为天下读书人羡慕的典范,而初入仕途,担任陕西凤翔府判官,却因为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而饱受磨难;在杭州等地做地方官时,虽勤于政务,心系百姓,43岁时却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而政坛风云变幻,在苏东坡50岁时,升至翰林学士,为正三品,常伴皇帝左右,名气之盛,达到极点,又在59岁时,被一贬再贬,直至被贬至当时祖国的最南端,蛮荒之地海南。

苏轼自己也曾说:“吾上可以配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在我眼中,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

苏轼是一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

在被贬至黄州团练副使之后,苏轼的吃、住、花销都成为问题,于是,为情势所迫,他成为了一个农夫,为气质和自然的爱好所使,他成为了一名隐士。经过多方申请,当地政府将黄州城外五十亩荒废的坡地批给他,他就在此开荒种地,并笑称自己为“东坡居士”,苏东坡由此得名。在坡下,他自建五间泥瓦房,并起了一个非常高雅的名称“雪堂”。他精打细算,用积蓄作为一家人未来一年的开销,至于,一年之后怎么办,那就一年之后再说,他从来不预支烦恼。

在此期间,他闲下来,就乐呵呵地忙着研究做菜,由于当时猪肉价贱,于是,他发明了一道菜,名曰“东坡肉”,这道菜流传至今,他还发明了一种青菜汤,名“东坡汤”,可惜的是怎样做法今天已经无从知晓。

苏东坡喜欢从大自然中找寻生命的乐趣。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词创作于1802年他蛰居黄州期间,词通过野外途中偶遇风雨这一生活中的小事,于简朴中见深意,于寻常处生奇景,表现出旷达超脱的胸襟,寄寓着超凡脱俗的人生理想。上片着眼于雨中,下片着眼于雨后,全词体现出一个正直文人在坎坷人生中力求解脱之道,篇幅虽短,但意境深邃,内蕴丰富,诠释着作者的人生信念,展现着作者乐观、洒脱的精神追求。

经典名篇《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把月光写得富有人情味。“月色入户”中“入户”二字,把月光拟人化。月光似乎懂得这位迁客的孤独寂寞,主动来与他做伴。“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为写月光的高度传神之笔。短短三句,没有写一个月字,却无处不是皎洁的月光。“积水空明”,给人以一池春水的静谧之感;“藻荇交横”却具有水草摇曳的动态之美;整个意境静中有动,动而愈见其静。“积水空明”是就月光本身作形容,“藻荇交横”是从松柏倒影来烘托。两句之间,又有正面与侧面描写之分,为读者描绘出一个冰清玉洁的透明境界。

苏轼是一个生命内容极其丰富多彩的人。

人们最熟悉的是他的诗文,如《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等,实际上,苏轼的生命内容远远比这要丰富多彩得多。前文已经提到他是个热爱钻研美食的美食家,不仅如此,他还亲自种地,亲自盖房子,在黄州期间,他还研究佛道,这在他后来的作品中可以体现出来,他还研究印度的瑜伽术,研究保养生命的长生秘诀,并著作成书《养生论》,这些也都体现了他对生命的珍视。

在杭州期间,他又化身水利工程师兼景点设计师,他着力于筹措人力经费,疏浚西湖湖底的淤泥,铲除湖面的水草,并巧妙地将淤泥和水草在西侧筑起一道长八百八十丈,宽五丈的堤坝,并在堤上修建跨虹、望山、映波六座桥,还在堤上种植杨柳,另外建九坐亭子。

苏轼是一个悲天悯人的道德家,他热爱每一个普通百姓,以赤子之心热诚对待每一位真诚的朋友,他对亲人爱人满怀深情。

虽然在政坛他总是起起伏伏,但是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遭遇贬谪,每到一处,他总是勤于政事,心怀百姓。在杭州,他捐钱建立公立医院,名“安济坊”,即使在海南他自顾尚且不暇,却依然到乡野采药,并将自己采的药分给当地生病的居民。

他最好的朋友之一,画竹名家文与可去世,他一直哭了三天,在从海南归常州的途中,惊闻秦观逝世,他悲痛不已,“两日为之食不下”,连声悲叹:“哀哉痛哉,何复可言!当今文人第一流,岂可复得?”

他和弟弟苏辙的感情一直很好,在月圆之夜写下怀念弟弟的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和妻子王弗感情甚笃,写下催人泪下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的序言中这样评价苏东坡:

“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瘾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

苏轼不是一个高明的政客,他不会多说内容空洞的话,他也不会讨好,他又太有才,正直而不违心,所以,他往往会因为不会提防、坚持己见而开罪于人。

面对打击和贬谪,他没有茶饭不思,或者怨天尤人,他反而更加犒赏自己,更加热爱生命——这可能与他潜心研究灵魂的奥秘有关,他透析了生命的本质和真谛,对人生和生活有自己的理解,他热爱自然,善于发现生活中的乐趣,他将自己融入到普通的百姓中,他广交朋友,摆脱了孤独和苦难。无论面对怎样的处境,他总是能够让自己睡梦丰足,他对社会对生活的每一刻都真实地把握,他情趣盎然,意趣满怀,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会有一个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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