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依然要读简·雅各布斯和她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

文丨张月(方塘传媒图书编辑)

简·雅各布斯(1916—2006)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早年从事过记者、速记员和自由撰稿人等职业,1952年任《建筑论坛》的助理编辑。她的丈夫是善于进行医院规划的建筑师,这使得她对建筑和城市有着持续的关注和好奇。在负责城市报道重建计划的工作过程中,她发现传统的城市规划观念在实践中出现的诸多矛盾,并逐渐对其合理性产生了怀疑。又适逢她为《财富》杂志撰写的有关城市中心区的文章《市中心为人民而存在》引起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关注,愿意支持她继续书写关于城市发展规划的文章,故《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这一建筑界、城市规划领域最著名的书之一得以问世。

《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这本书通篇讲述了这样一个问题——如何让城市保持健康活力。因此衍生的系列问题是:城市为什么会生病?生病了该如何治?如何预防疾病等等。但从根本上说,面临生死这样艰难问题的是城市而不是城市的精神,对于城市的精神来说,它不会消亡,而是会转移到更加适合生存的地方。掌握了城市的本质和使命才能对其进行合理的调控,而这本书中罗列出的观点可以让我们提前思考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可能会遇到的难题,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依然主张读雅各布斯,读她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的原因之一。

失去多样性,城市就活不下去

城市的本质是多样性。多样性的形成基于一定的人口密度,如果用数据去定义一个城市,那需要满足的首要条件就是在1平方公里的地区人口密度至少在150人以上。一个城市渐渐走向衰弱的表象特征是它内部人口的流失导致的人口密度的下降,但深层因素是因为多样性的降低。人不会无缘无故大规模离开,除非整个城市的多样性出现了问题,让他们无法留下来。

书中探讨的关于美国城市街区中出现的奇妙现象——不该衰败的地方走向了衰败,而该衰败的地方却在拒绝衰败。在城市规划者眼中应该清除的城市耻辱贫民区没有如他们料想的那样走向没落,反而变得非常健康;而他们精心规划的有着宽敞整洁的中上阶层房屋、大片休闲空旷地的住宅区则日渐衰败。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在于经过重新规划的区域没有为本该存在的其他更多的用途留空间,单一的功能用途让区域在某些时段处于无人使用的空置,而空置滋生出犯罪。从以往经验来看,社会中大多数的犯罪事件都发生在人口密度低与黑暗的区域,而这两点因素本质上是相同的,那就是监视者数量的减少。

这里所指的监视者不是那种花钱请过来保镖一样的监视者,也不是在城市中到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这样的“监视者”。而是在群体之中不自觉生发的一种行为,人们在无意识中就充当了监视者的角色。他们的存在让不法之徒心存忌惮,施害的行为得以终止。当今社会中出现让人扼腕的悲剧,施害现场并非没有监视者,而是他们因缺少对彼此的公共责任感,主动选择失明。这种公共责任感的产生是功能单一的区域所没有的热闹的街道与互不相识却能够提供关怀的邻里。一片区域在人们心目中越安全,就越会吸引商家和居民到这里扎根落户,区域多样性就越高,经济发展程度就越成熟,久而久之这片区域自然就会成为城市的中心。

监视者的减少是因为人口密度降低,人口密度降低是因为多样性程度的低迷。像一些公共建筑如公园,要保证围绕在它周边的建筑具有多用途的属性,使公园在每个时间段都有一定的人来使用,不会出现真空带让犯罪在这里滋生。换一种思路来说,公共场合如果不能被充分利用,就会造成资源的浪费。这是低效的表现,而城市拒绝低效。

大城市是天然的多样性的发动机,是各种各样新思想和新企业的孵化器。城市的多样性不管对个人还是企业来说,它都是极具有包容性的。在这里,再小众的爱好,都能找到同道中人;再冷门的行业,都能找到对口用户。因为人口基数的巨大,它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乌托邦式的城市设想只是空中楼阁

在对城市的规划中不能忽视了城市本身具有的复杂属性,作者在书中对于规划者们对城市的改造持有这样的看法:

在城市建设和城市设计中,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有试验也有错误,有失败也有成功。在这个实验室中,城市规划本该是一个学习、形成和试验其理论的过程。但恰恰相反,这个学科的实践者和教授者们却忽视了对真实生活中的成功和失败的研究,对那些意料之外的成功的原因漠不关心。相反,他们只是遵循源自小城镇、郊区地带、肺结核疗养院、集市和想象中国的梦中城市的行为和表象的原则——这一原则源自除城市以外的一切。

不管什么样的学科,忽略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搭建出来的模型都只能用来看,一旦实践起来就会矛盾重重。如果只是简单的把想象中一个社区应该有的设施配套齐全而不去考虑它们之间的有机结合的话,那得到的效果只能是事倍功半甚至得不偿失。规划者们费劲心思去学习现代正统规划理论的努力不能白费,知道城市运转规则的同时也要对现实中出现的矛盾保持尊重——听听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的声音,他们最具有发言权。

整齐划一,界限分明是规划者们不懈的追求,他们的假设成立的前提是要城市中的每个人都是温顺没有想法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想法来运转,这是既霸道又偷懒的行为。如书中的一位名叫霍华德的规划家的思想就是将城市功能分离或分类全部的简单的用途,这种不现实的区域规划实际上是对一个完整社区的分割,是对多样性的谋害。

在对老建筑的处理上,规划者们改善城市状况的方法也是“偷懒”的,选择大片大片的清除而不是去让老建筑焕发出新的生机活力。事实上,老建筑是城市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果城市的一个地区中只有新建筑,那能在这个地区生存下去的企业只有能负担的起昂贵新建筑成本的中高产出企业,而成功的多样性还包含了低产出和无产出企业的混合。

老建筑为这个城市很多中等、低等和无产出的企业提供了有价值的庇护所。消除老建筑的同时也消除掉了区域的多样性。老建筑的唯一危害来自建筑本身的老化,但崭新的状态只是一种表面现象,也是消失最快的商品。如果建筑变老旧就要拆除重建,那还是挺劳民伤财的一件事。

在公共交通方面,从最开始的马车到速度提升数倍的汽车,表面看起来效率应该是随之提升的,但汽车应用后的效率与马车无异甚至更低,因为汽车数量过多堵塞了道路。规划者在学校里学到的目标是要让土地的每一寸都服务于车辆,他们的解决方式是增加并扩宽道路,建立大数量且分布广的停车场,两者一起蚕食城市的同时也使得一个布局合理紧凑的市中心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区域极广,分布极散,更加不见人气的单调城市。车辆仅仅是作为辅助城市发展多样性的一部分,喧宾夺主是规划家们的一叶障目。

这类空想式规划给城市带来最大的危害是拆解了城市的精华,让城市失去了自己的特性,让每一个地方都大同小异,以至于没有存在的价值。

阻止城市太过成功导致的自我毁灭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前人诚不欺我。现如今理解互联网产业的前提是要做好“熵”和“焓”的功课;数学公式也自带哲学属性:正态分布函数几乎涵盖了世间万物的分布规律,即最好和最差的只占两端的小部分,平庸者占据中间的大多数;而开口向下的二元函数,则用具象的方式表达出了抽象的生命力变化,即万物都在经历一个由低到高,再从高回归于低的一个过程。历史上的朝代更迭没有逃过这个规律,城市的发展也是如此,到达鼎盛极点之后就会渐渐走向衰弱,如何做才能使城市跳出这一规律或延缓其在巅峰时刻停留的时间?

前文已经说过城市的本质是多样性,在这里有很多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私有机构,他们拥有许多不同的思想和目的,这无数的不同共同构建了城市这个有机的复杂体。鼎盛时期城市的多样性也达到极点,再有重复的功能增加进来只会与原有的相同因素进行竞争,从此刻起,除了在这个过程中获益的胜利者外,其他一些人会逐渐舍弃这个地方。这是城市太过成功的自我毁灭。

要阻止城市自我毁灭就要知道如何避免城市遭受多样性过于富足的反噬,多样性形成的四个基本条件正是本书重点中的重点,如下:

1,地区以及其尽可能多的内部区域的主要功能必须要多于一个,最好多于两个。

2,大多数的街道必须要短。

3,一个地区的建筑物应该各色各样,年代和状况各不相同。

4,人流的密度必须要达到足够高的程度。

如同《纽约时报》中的报道中所说,多样性到达极点之后的城市像“傻子”细胞,它会继续产生它自己也不需要的产物,而同时不发出任何反馈信号。这个时候就需要去主动监控获得反馈信号,当出现内容相同的用途时将它划分出去,同时对一些利益最好的用途调整税收遏制复制行为;其次公共建筑要寻求新的用途来与某个用途的过度重复做斗争,并不论要替代它们来重复成功用途的人出的筹码多高都要坚守原则不动摇;最后是竞争性分散,让更多的街道和地区在城市多样性的四个基本条件上获得满足,让周围那些在机会和利益上相差不是太大的区域分散对更受欢迎区域的压力。归根到底是要平衡好需与求之间的关系 。 

大城市是一个高效运转着的机器,它有着庞大的财富,巨大的生产能力,支持且能使用这种东西的人才的聚集。多样性保持着它内部结构的完整,合理规划则维持着结构间运转的稳定。城市荣耀的保持背后是遵从它的反馈并及时做出合适的反应。从某种意义上说,城市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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