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嘉:河南古建筑初探

文丨冯嘉(方塘智库区域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

在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建筑是被韶华安置在人间的永生花。砖瓦里生出红花碧草,墙角里长着一层又一层苔藓,无声的在风里摇晃着一声长叹。

这一生一声叹,在河南,或是平淡如砖瓦房里关于一辈人的油盐酱醋,或是跌宕如应天书院里范仲淹逆光而立的宠辱不惊,或是一动天下知,如曹丞相府里曹操执笔戎马的睥睨,或是上下皆宜的,如常香玉故居里婉转缠绵的豫剧唱腔.....

爬山虎爬上了雍夏,六瓣雪迎来了隆冬,在河南的古建筑前,从汤阴县遗留数千载的夯土墙前开始走,一步一步,从建筑的四季里转过,就如同走过了“半部中国史”,上面记录着河南最璀璨也最哀伤的盛衰历程,从民众之居到宫殿楼阁无一不如此。

1、河南古民居的种类及悠久传承

翻开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长卷,一半的字画都归属于中原。

中原,意为“天下至中的原野”,本为九州之中的豫州,狭义而言,便是指今天的河南,也因此,从夏朝建立开始,河南的文明与华夏的发展便同线同行。纵观河南整地,从材料结构而言,古民居主要分为土墙灰瓦式建筑,石板式建筑及窑洞式建筑。

石板式建筑多见于太行山一带,是河南山区人民就地取材所成,其典型材料是河南安阳内太行山大峡谷处的石板岩。

“一夕绕山秋,香露溘蒙菉”,太行山峰峦奇美,土比石贵,因此这一带便形成了撬石板岩以搭建房屋的传统。将大块石头垒起成墙,再将石板吊上去做屋顶,屋脊与屋顶间以小石板衔接,依山势而建于峡谷,山崖,峭壁之间,按照中国传统审美建成四合院,独屋,层楼等等,并多以石为梯,为楼,避免了木料雨天存水以潮腐的缺点。碧流绿山,古朴石屋错落于其间,别有“悠然见南山”之趣,是豫北地区典型的的特色民居,过了千百年,这一带仍或多或少残存着以石建房的传统,林州石板岩镇上的多个村落也被列入国家传统村落。

河南地处黄河中下游,在历史上常因黄河决堤而受洪灾,后因“逐鹿”之故,河南古建筑多灾多难,普通民众所居之所更多被烧杀抢毁,殆至今,河南遗留的民居被毁损过半,但因河南多地处平原与山岭,地域特色鲜明,因此民居特色要素在重建中仍旧得以保留,并延绵至今,具备非常独特的传承性。

这种传承性的另一个鲜明体现便是豫西,豫西北一带的窑洞式建筑。

提及窑洞,大多数人会联想至陕北或陕西延安。大面积的黄土高原是陕北窑洞趋向于精致广泛的根基,故事性的参与与传播则让延安窑洞声名鹊起,进一步成为了人们印象中的窑洞代表。但事实上,窑洞本身是中国西北黄土高原上最为古老的居住形式之一,在河南则主要分布于洛阳,三门峡,萦阳等邻近黄河的西部地区,其制式与著名的龙门石窟等佛窟建筑多为相近。

在河南窑洞的建筑形式中,较为常见的,是选择土质坚固稳定的崖壁进行开凿的靠崖式。一面壁上数洞齐列,内有桌椅,床柜,外挂干辣椒,玉米棒等农产,居所,贮藏室与厨房等各司其职,一眼望去整洁干练,还可蓄养牲畜。

除此外,最为原始也最具黄土风情的窑洞应当数下沉式的“地坑窑”。在黄土层上寻一片空地打深坑,再在深坑的坑壁上挖出窑洞,形成天井式的四合院,多见于三门峡一带,又被称为“地窨院”。在远处观望,这样的窑洞不易为人发现。坡前有树,树里有路,阡陌交通,闻声不见人,故而又有民谣唱其“上山不见山,入村不见村,平地起炊烟,忽闻鸡犬声”。

这样的情形已经很少见了。

时代发展起来后,薄有积蓄的村民,在窑洞之外又用砖土搭建起楼房或平屋,与窑洞相映成趣,相守相依。近代之后,窑洞子民走出窑洞去往县城或都市,寻觅新的落脚点与更为舒适的生活环境。主人家开始搬往城市居住,守着旧土的祖父母与外祖父母也会告别,最后一位老人的离开就成了被废弃的窑洞最后的记忆。

古时的民谚里用“面朝黄土背朝天”来形容农民耕作,其中的“黄土”便是指中原。中原汉民的文化之初是由黄河水,黄土地共同孕育而出,因而诞生于厚重黄土层内的窑洞,这种看似远离现代社会的旧建筑,实质上却是汉人从古到今从未断绝的文化密码之一。它们的价值不在于内里的悲欢离合,而在于建筑形式的借鉴与填补上文明链接里的一环,同时更是给后人提供的,去触摸即将丢失的先人履历中最为真实的情景再现之地。

这是河南窑洞连同石板屋与传统木制结构的区别之一。但在长盛不衰方面,广阔的豫中之地上,传统木制结构与砖瓦房等要幸运得多。

梁思成在《中国建筑的特征》一文中曾写道“中国建筑乃一独立之结构系统,历史悠久,散布区域辽阔。在军事,政治及思想方面,中国虽常与他族接触,但建筑之基本结构及部署之原则,仅有和缓之变迁,顺序之进展,直至最近半世纪,未受其它建筑之影响。数千年来无遽变之迹,渗杂之象 ,一贯以其独特纯粹之木构系统,随我民族足迹所至,树立文化表志”。在河南的乡镇乃至城市的郊外,砖瓦房是麦田与土路间的主流。

被保存下来的古民居中,合院式建筑占据了大多数。大凡乡镇中颇有些名气地产的,多有坐北朝南,封闭的二进,三进庭院以及飞檐水井等,如安阳马氏庄园。除了被列为不可移动的文物保护点之外,它们在河南广大的农村地带零零散散的独居着,偶见断瓦残桓与一栋栋新修建的二至三层小高楼,在新农村的骄傲下,不太为人所知。

无法预见后来,不肯顾及后事是河南大多数民居在发展过程被毁损的重要原因。

至近代,翻新旧屋在农村地带流行,雕刻岁月的圆形拱门被毫不吝惜的推倒,古旧的木箱与高门槛被一同丢弃,平原地区开始多用粘土烧制的砖来砌墙,并大肆拆除旧屋,后在原地搭建平房或楼房。在改革开放后的年代,新房屋是农村判断他人家底的一个重要标志,一排排贴瓷砖墙取代了曾经此起彼伏的旧屋檐,崭新的立在池前柳与泥土路旁。虽说河南民居者众,纵然如此,仍有不少的民居得以存留,但那些被损毁的破旧华美往往已消亡在人的记忆里,成为农民富裕起来之后的一种牺牲,或是被开发成景点后的一个传说。

私以为,在民间被保留下来的古民居,除却文物工作干预之外,一半是情感一半是利益,多是出自以下几类:具备明确观赏与研究价值的共赏之居,如河南兰考吴家大院;肩负家族重大意义与重要记忆寄托之所,如河南洛阳卫坡古民居的祠堂;对于土地的心存占有与投资以及尚未有能力进行拆毁重修。

民居与官制建筑有很大的不同,更多是伴随社会物质的提高而得以保存的。

使它们损毁的,是时代,使它们得以留存的,依旧是时代。当人们开始向往乡村生活时,正待拆除的砖瓦房,窑洞与石板房,都可以成为“复活”的建筑物。房主与房客的互动,也许远远比平整的二层小楼更具备吸引力。

2、河南公共古建筑应保护与利用并重 

与作为黎民百姓的蔽身之所的民居不尽相同,从古贯今,如今开放给各地进行观览的公共式古建筑,大多都联合地域特色,直接或间接的参与了地区的发展。在古都最为密集的河南,这一点尤为鲜明。

在河南,这样的建筑多分为如开封古城墙或护城堤的“大遗址”,如鹤壁法隆寺的“军事旧址”,再如云台山百家岩寺塔的,带着封建王朝或民间审美的保护文物等等,几乎能够还原出中国的发展路线。

中国八大古都中,河南省占据了洛阳,安阳,开封与郑州四处。在中国史的前半部中,封建政权的集中发展与天下才子汇聚中原,使得河南的寺庙,园林,祠堂,石阙等各类中国式传统建筑遍地开花,如我国第一所佛寺洛阳白马寺,又如现今发现的河南最为古老的木制建筑:济源济渎庙里的北宋大殿。

在这样的背景里,公共式建筑不仅是具备着天然的受保护性,同样也具备着显而易见的可利用性。

古时候,名胜古迹的发扬中,政权与文人之间往往在进行无意识的相互配合,最为人所知的应当属于岳阳楼。而信息化社会开始,电子网络成为新的契机。旅游攻略,摄影与直播让普通民众成为了现实意义上的代言人,在一定层面上符合了人们对“眼见为实”的信任感,同时,也引起了单一景物所可能造成的落差感。

河南的古建筑群时常单一化,难以提供体验式的惊喜与回归,而营销的缺乏与价值取舍的保护犹疑也成为“酒香还怕巷子深”的一大原因。历史进程无可避免的在建筑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与被保护的价值,其珍贵性一在于精巧,二在于意义。一方面,人们开始热衷于寻找遗失的传统文化,开始兴起文旅的结合衍生,而另一方面,难以完善的文物保护,千里迢迢来看一眼遗迹的简单饱览成了拖住外人脚步的尴尬。

找准古建筑的可利用性,这也是解决许多不可移动的文物保护问题的方法。

对于古文化的追寻改变了以保护养保护的单纯付出式,以开发养保护才是电子营销与网络化时代的另一种方法。

在河南努力走向崛起的过程中,河南古民居与古公共建筑的保护与利用问题既属于民间,又属于政府,既应该走在填充传统文化的追根之路上,也应当与当下的城市规划之间形成相依的配合与互动。如何利用好这份千年的积累,是拥有这份积累的人不该忽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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