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茶?

茶的源头

李唐前,有“荼”无“茶”,而世有“茶”字一说始于陆羽。陆羽在《茶经》中记述: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

在当前,中国的学界普遍认为茶原产于中国的西南地区,按约成书于东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所载:“茶生益州,三月三日采。”

益州即益州郡,汉置,辖今云南,兼及四川、贵州部份地区。

著名茶学家陈椽在其著作《茶叶通史》中写道:“在云南,主要的产茶区大多数都是分布在澜沧江两岸,其中西双版纳州是云南大叶种普洱茶的发源地。在西双版纳,普洱茶主要产自于勐海县、勐腊县、景洪、澜沧江等地,历史上记载有古六大茶山。”

在今天普洱市景迈山布朗族人的口头叙事中,历史中布朗族先民与外族争战,由于无法阻挡,只有南迁,他们且战且退,却又遭受疾病侵袭,无意间布朗族先人发现一种树的叶子可以缓解病痛,振奋精神,马上去报告了首领岩冷,岩冷下令采集这种树叶并含在嘴里,果有奇效。

战争最后随着布朗人的退居深山而结束,其祖先岩冷于是开始让族人种植茶园,并给后代留下遗训:留下金银财宝终有用完之时,留下马牛畜生终有死亡之时,唯有留下茶种方可让子孙后代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与布朗族同属百濮族群的德昂族,同样居住在澜沧江两岸的山林间,在其创世古歌《达古达楞格莱标》中载道:在有人类之前,天界有一株茶树,它愿意离开天界到大地上生长。智慧之神帕达然考验了它,让狂风吹落它的一百零两片叶子,撕碎它的树干,并让树叶在狂风中起变化。

于是,单数变成了51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双数变成了51个美丽的姑娘。他们互相成了51对夫妻,共同经历了一万零一次磨难之后,有50对夫妻返回了天界,仅最小的一对留在地上,他们就是德昂族的始祖。

其实不管是德昂族先民形成对于茶的图腾化崇拜,还是布朗族人所构建的有关茶叶的历史记忆,比如在今天普洱市景迈山祭拜茶祖的风俗,都是在表明人与特定环境中某种植物所建立的生死相依的联系,一如活动在川滇黔区域的苗族之于“火麻”的历史记忆,一如流传在华夏高天厚土间有关谷物的生动故事。

由药而神圣化的茶

衣食无忧,是生而为人的理想,关乎生存与毁灭,关乎尊严与体面,为了对抗寒冷与饥饿,人类不得不奔波游走,不得不精心伺候植物与动物,不得不劳心劳力,但是除了饥饿与寒冷,人类还有一个敌人,就是疾病。

茶的出现最初就是作为一种药物,而并非日常性的饮品,“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在布朗族的口头叙事中也是以茶为药。

事实上,在欧洲最早提到有关茶的记述也是将其视为一种药饮,1559年,一本名为《航海与旅行》的书在意大利东北部的威尼斯出版,该书的作者奇安姆巴斯塔·拉缪西欧讲述了一位波斯人告诉他有关“Chai catai”(中国茶)的故事:

他们拿出那种草本植物——它们有的是干的,有的是新鲜的——放在水中煮透。在空腹的时候喝一两杯这种汁水,能够立即消除伤寒、头疼、胃疼、腰疼以及关节疼等毛病。这种东西在喝的时候越烫越好,以不超出你的承受能力为限。

可见,欧洲人对于中国茶最初的印象主要是基于其药用的价值,在1667年一位名叫佩皮斯的私人日记中,他记述到自己在回家之后发现他的妻子正在泡茶,“因为药剂师皮林先生告诉她,喝茶对治疗她的感冒有效”。

当然说服他人接受一种饮品或者食品,最理想的说辞便是:此物有病治病,没病可防病。这也是普通商品扩大销量的不二法门,倘若该物还具有一定的成瘾性,不论是可诱发生理上的依赖感,还是通过不断制造心理上的焦虑,都不愁买家。

茶即是如此。

李唐诗人卢仝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中言道:“一杯吻喉润,两杯破孤闷。三杯搜枯肠,唯有文章五千卷。四杯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杯肌骨清,六杯通仙灵。七杯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这是由于茶叶含有咖啡因可提振精神,而不管是嚼服还是煎服,尤其是新茶,其所产生的茶碱、氟化物等物质经血液循环以后可引起人体中枢神经紊乱,仿若醉酒,比如从前在部分西南少数民族的祭祀过程中,祭司通过嚼食或煎服茶叶正可以达到致幻出神的效果,而且通过献祭的茶叶或茶水,在他们看来,可以沟通鬼神与佛陀。

每年的傣历新年,西双版纳州勐海县老曼峨的村民们带着蜡条、茶叶等共聚在村寨的水井旁边,由村寨里供养的佛爷带头念经祈福,祈求经济越来越好,茶叶发得越来越好,茶叶的价钱越来越高。

在与老曼峨临近的勐昂村、新曼峨村寨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老曼峨人之所以有钱、茶叶发得好、价格高的原因在于老曼峨的人赕佛多,佛教传统保持得好,因此获得了福报。

茶与饮食男女

不管是茶叶现实的药用价值,还是其在部分少数民族群体中所拥有的神圣属性,都还是处于日常生活之外的茶,而还未成为“款客之上需也”,自然也远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茶。

在物质不充裕的时代,茶在非产茶区是作为一种稀缺的饮品出现在客人来访的那一天,所谓待客有道。倘若有幸,回到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布朗族村寨,与几个小伙子同坐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她面带微笑为你们煮了一壶茶,你喝完一碗,她马上给你续上,你心里还美滋滋的,以为是瞧上你了。

不消半个钟头,你已连下数碗,口倒是不干了,只是膀胱耐不住,又不好意思走,再看姑娘,还是笑盈盈的,你不得不告一声抱歉,退了出来,预备回来再叙。另有一个人,与你是一般心思,且告诉你,既出来了,怎好意思回去?姑娘是没看上你,才不断给你添茶。你这才了然,想起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小子,半天不曾喝得一碗茶。

这其实是待字闺中的布朗族女子在借由茶来含蓄表达心意,由此可见,在布朗族传统的婚恋关系中存在着一种独特的约定俗成的饮茶之道。文化不一,饮食不一,但也并非总是如此。

当饮茶之风在亚洲内陆乃至于在整个欧洲大陆尚未兴起之前,即便隔着山海,男人们的最爱还是酒,虽然酿造水酒消耗了大量的粮食,这也是相较于粮食酒,果酒受到更少非议的原因之一。

而作为一种可替代性的饮品,茶的保健功效以及在“酒坏君子水坏路”的道德舆论环境中显然更少受到责难。不过,茶叶最初在英国的遭遇可谓奇妙,一位名为乔纳斯·汉维的慈善家指责小口啜饮会让英格兰的勇士们变得娘娘腔。

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曾言:“茶叶只有在那些不生产葡萄酒的国家才能够真正受到人们的喜爱”。显然,法国人是说给英国人听的,不过前者对于茶饮的兴趣远远小于葡萄酒和咖啡,而后者几乎一度难以分辨究竟真正是出于对茶的喜爱还是嗜甜成癖。

布朗山老曼峨出产三种口味的茶叶,有苦茶、甜茶以及涩茶,据闻广东、香港的客户多喜苦茶,而北京的客人偏好甜茶,当地的布朗族老人则爱吃涩茶。不为人所周知的是,布朗族还有以茶为蔬、腌而食之的用茶方式,知名茶人周重林将西南地区称为后发酵地区,这不光是指普洱茶的制作工艺,更是在以此申明独特的地域饮食习惯和味觉记忆。

事实上,历史上不同的民族所创制出不同的制茶工艺与饮茶方式,在消费时代,逐渐完成民族文化的资本化,而在这一系列重新进行符号编码的过程中,不管其表现是“异文化的”“稀缺的”“有故事的”,还是“民族的”“差异化”的特质,其实最终输出的不只是茶叶的区域地理品牌,更是基于独特价值的本土生活方式的输出。

比如,白族的“三道茶”,佤族的“烧茶”,哈尼族的“煨土锅茶”和“煨酽茶”,以及牧区藏族的“酥油茶”,当然还包括精英文化所属意的茶道等,均在此列。

正如传统总是在被制造与再造,在今天,一种新的关于茶与身体的美学观念也在被构建,一些茶企或商家,不但在宣传茶的保健功能,也在凸显茶的减肥效用,以此赢得目标消费群体的青睐。

那么,什么是茶?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宝玉一行在栊翠庵探妙玉,妙玉寻出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台皿)问宝玉:“你可吃得了这一海?”宝玉喜得忙道:“吃得了。”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

参考文献:

[英]罗伊·莫克赛姆著,毕小青译:《茶——嗜好,开拓与帝国》,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

《德昂族简史》编写组:《德昂族简史》,昆明:云南教育出版社,1986年。

陈椽:《茶叶通史》,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2008年。

赵世林:西南茶文化起源的民族学考察,《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总21卷第11期,2000年11月。

郭静伟:《嵌入在社会文化变迁中的普洱茶——以云南普洱市景迈山芒景布朗族村为例》,云南大学,2013年硕士研究生论文。

能丽娟:《老曼峨布朗族的茶与社会文化研究》,云南民族大学,2016年硕士研究生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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