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茯茶?

在成为泾阳茯(砖)茶的过程中,运转至泾阳的楚茶或湖茶经历了从私茶到官茶与商茶并有,再到内销与边销共存的角色嬗变,也因此,历史上作为“陕引”的黑毛茶及至于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背景下,其在泾阳当地再加工成为“泾阳砖”,不论是在与云南普洱茶、湖北老青砖、广西六堡茶等同类黑茶的较量中,还是与其他茗茶的比拼过程中,都从未脱离权力的场域。

作为黑茶的一种,泾阳茯砖茶其原料主要源自湖南安化的黑毛茶,而黑毛茶制作以夏秋茶为主,运转至西北地区的黑毛茶品级多不高,这也是由于不管是作为内销茶还是边销茶的茯茶来说,其本身所具有的大众属性,也即是说泾阳茯砖茶从创制伊始,便是区别于贡茶以及其他名优茶的后发酵茶,比如物以稀为贵的白茶、绿茶以及有“贡茶”之实的普洱茶等。

即便同属于泾阳茯茶,内中也有高下之别,且不论各家技艺如何,便是原料也有等级之分。在当世生产茯砖茶的茶商看来,湖南安化所产黑毛茶所制茯茶为上品,自然价格也高,主要是出于产地、产量、运输以及品质等方面的综合考量。

所以,鉴于泾阳茯砖茶的原料并不专于湖南安化,而也以其他茶产区的茶叶来替代,比如距离关中地区更近的陕南汉中市,因此以汉中产区为原料所生产、加工的茯砖茶,在一些泾阳当地的生产商与经销商看来,自然难与安化黑毛茶相匹。

而且,作为一种边销茶,比如“陕引”的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因此,在成为泾阳茯茶的过程中,一方面作为官引茶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以备中央王朝与边疆的少数民族政权交换农业帝国所短缺的马匹,另一方面,在泾阳当地再加工的紧压茶且名为“泾阳砖”的黑茶,也是边民的生活必需品,甚至可与盐巴的地位等同,在新疆、西藏、内蒙等边疆地区素有“宁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无茶则病”一说。

这其实指向的无论是早期“清沿明制”的茶引制度,还是晚清左宗棠镇压陕甘回民起义后对西北茶务进行整顿并施行“以票代引”的制度,其实质依旧是清王朝或中央政府所管控之下茶叶经济,而这项始于唐德宗建中三年(公元782年)开始对茶叶实行征税或榷禁专卖的茶法,完善于宋代的茶叶票引制度直到中华民国时期才渐告废止。

新中国成立之初,泾阳成立了公私合营的泾阳人民茯砖茶加工厂(后更名为“陕西咸阳人民茯茶厂”),其所生产的红星牌茯砖茶行销西北地区,也由此西北边民一度曾称泾阳茯茶为“毛主席茶”。

1958年,由于“陕西加工茯砖茶,存在原料二次运输,不符合多快好省原则”,中央政府下令取消陕西咸阳人民茯茶厂,而将茯砖茶的加工任务全部转移至湖南省。

其结果是一方面通过行政手段的干预导致泾阳茯茶历史的中断,另一方面是随着交通的便捷化,公路、铁路的快速发展代替了从前依靠舟船驼马的运输方式,而泾阳也在以西安为核心的区域城市的发展进程中,不可避免地丧失其“商贾辐辏之区”的地位,泾阳茯茶也就此沦落。

料想当年吴家东院的主人也不曾想过,这个曾因土货贸易而兴建筑垒的宅院日后会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并及其吴家陵园随着一部电视剧的热播而成为游客的打卡胜地。遥想当年,泾三原地区鳞次栉比的高墙大院,今天倒是作为一种稀缺的物质遗存而成为当地政府发展文旅产业的重要资源。

作为历史上陕西省的传统驰名品牌和重要的文化资本,以及随着边销茶作为一种国家战略储备各项扶持政策的出台,恢复泾阳茯砖茶的生产成为从陕西省政府到咸阳市政府再到泾阳县政府的共同愿望。2007年,泾阳县对于泾阳茯砖茶的历史发展脉络和工艺技术进行了详细的梳理和改良,并终于重新试制成功,使得泾阳茯砖茶在时隔将近半个世纪后重新入局茶叶江山。

2008年,陕西省出台《陕西省实施七大工程促进农民增收规划纲要》,首次提出茶叶属于“区域性特色产业发展工程”,并在陕西省供销总社编制出台的《茶叶产业发展规划(2008—2012年)》指出要重塑“泾阳茯砖茶”传统品牌,并设立茶叶发展专项资金,建设茯茶产业园区,引导支持茯茶产业发展。

2011年,泾阳县成立泾阳茯砖茶发展服务中心,制定《泾阳茯砖茶生产技术标准》,启动并顺利完成了泾阳茯砖茶地理标志产品、地方标准和地理标志集体商标三项保护工作,并连续在乌鲁木齐、兰州、深圳等城市举办推介会,以此提升泾阳茯砖茶的品牌影响力。   

2013年,咸阳市根据省上指导意见出台《咸阳茯砖茶产业发展五年规划》,明确提出要围绕茯茶产业做大做强,重点要进行茯砖茶的品牌建设的发展思路。2014年,陕西省开始将茶产业列为“粮、果、畜、菜”之后的陕西第五大农业主导产业进行重点扶持,省级财政投入达到1亿元。

与此,陕西省供销合作总社会同省农业厅、省林业厅拟定《陕西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加快全省茶产业发展的意见》,明确茯砖茶生产工业园区在咸阳开工建设,以陕南夏秋茶叶为生产原料,使用现代化加工标准,同时注重开发相关的茶园旅游、茶艺体验和茶叶文化宣传等附加产业。

随后,西咸新区泾河新城和泾阳县投入30亿元建设以休闲和民俗文化为一体的茯茶小镇项目,有意将其打造成为中国茯茶产业聚集地,并且形成“南有普洱 北有茯茶”的产业格局。

而在将茯茶打造成为“西咸新区的名片、西安的名片、陕西的名片、中国的名片,让茯茶走向世界”的过程中,其背后无不具有官方的色彩,而且今天无论是通过口述史,还是文献记载,都试图找回曾经属于“官茶”的荣耀,并且通过历史上知名的政治家,比如慈禧、左宗棠、于右任、毛泽东等与茯砖茶的生动叙事,以显泾阳茯茶的声名。

但是,当泾阳茯茶遭遇断代以后,在以云南普洱茶以及湖南安化黑茶等引导下的黑茶市场中如何突出重围,并且获得市场的普遍的认知和认可,除了不断挖掘、彰显属于其自身的独特价值之外,还要着力解决原料的问题,而原料的产地、品级关乎茯茶的贵贱高低,剩下的则要靠茯茶企业的品牌输出了。

参考资料:

[1]康欣平、赵国栋.泾阳在明清时期茶叶贸易中的历史作用[J].农业考古,2007(5).

[2]周海岚.泾阳茯砖茶产业发展现状、问题和对策[D].西北农林科技大学,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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