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徐闻南极村:中国大陆之极南

徐闻县修路的忙乱在转弯处戛然而止。

这里的空气太好,硕大的蛋黄色的落日在细直的桉树间被大团的、雪白紧密的云托起来。辽阔的沉静从马路上越来越低的汽笛声,再延绵到在路边凤凰树下成群结队吃草的黑山羊。

那种大小如同比熊犬的山羊悠闲且不怕人,它们慢吞吞的抬起湿漉漉的像是沾满深海气息的南海黑珍珠的眼睛,在与单反镜头的凝视里完成了令人愉悦的南极村的第一次相迎。

最开始的选题并非这里,但当我看到网页上呈现的“中国大陆最南端”的标题时,就知道,这是一个任何旅人都非去不可的地方。无缘咫尺若天涯,彼岸云乡彼岸花,如果一个人的海角天涯,也是中国大陆的终点或起点,那对于行走而言,还有哪个概念能比“极”这个字更惊心动魄?

南极村道路的弧度顶峰早在百米外探出头,蓝白双色的瓷片与蓝天白云遥相呼应,贴出上书“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第三代灯塔:灯楼角。

地理上以经纬度将整个地球放置在三度空间的坐标内,北纬53.33度的黑龙江漠河北极村被称为中国大陆的“极北”,而东经109°55′,北纬20°13′的灯楼角则为中国的“极南”之尾的地标。

蓝白与灰交错,极致新鲜的海风与清透无暇的海水,辽阔高远的晴空并云间穿梭的海鸥,都在视野中构成人类誓言里永恒不变的天涯海角。

天朗气清时,在这处祖国的南端隔着云雾可望见仅仅11海里远的海南岛。在那里,有一座被列入“世界一百零一座文物灯塔之一”的灯塔,从1984年至今已存在100来年。

灯楼角的名称其实本应属于与其同期建立的第一代灯塔。这缘分原从一岛一县的千载呼应里延绵往下,但海南临高角处的这处古灯塔留存至今,灯楼角的却在70多年前日本占领海南之时,被国民党拆毁了第一代,如今只得追溯到老照片里才能窥得一鳞半爪。

从1858年起,中法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签订《天津条约》,增开琼州今海南为新的通商口岸。琼州海峡临靠印度洋,最南端的位置成为往东南亚及印度地区倾销货物、掠去金银的宝地。41年后,法国军舰白瓦特号为避台风闯入湛江,中法在1年后签署广州湾租借专条,广州湾(即今日的湛江)被租让给法国,成为贪婪新的滋养。

“东海和硇州是我的一双管钥,我是神州后门上的一把铁锁”。

被选为信号之地从来不是单独的偶然。灯楼角连接内陆与南洋,是离海南最近的登陆点,且临近东南亚等地,几乎赤裸在世界眼前。继法国、日本之后,徐闻的渔船在这里被征集,以破旧的渔船横渡琼州海峡,最终完成了解放海南的历史任务与“小木船智胜大军舰”的海战神话。

直到今日,风平浪静之时,海滩盈盈;夜黑风高之际,灯塔清明。

历史的信号永远无法说给闭耳不听的人,但总有后人站在时间尾部重新进行捕捉,并将它的吉光片羽留在第二代灯塔前的法国居所上与旁边渡琼作战的指挥塔前。

珠江文化学者陈立新在关于徐闻的研究里曾写过:广东沿海潮流流速最大的是琼州海峡东口中水道.....形成东宽西狭的大喇叭口.....琼州海峡东西潮汐差异巨大,东口潮日均涨落4次,西口却为日均涨落两次。而受季风影响,北部湾在下半年形成逆时针环流,使得灯楼角一带被逆向的海流冲击成奇观。

奇观不仅如此,还有一条连接海南灯塔临高角的合水线。合水线两侧,南海之水透彻且温,北部湾则呈现蒙雾般的灰蓝且水温偏凉。赤脚踏入,在同一片水域里拥有双重的温度与浪漫,是整个中国都难觅第二处的鬼斧神工。

徐闻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之一,又是重要的补给港所在地。因此古往今来,无数从徐闻经过的商船共同给这片海域留下数之不尽的古物。而海水是个拾金不昧的老实人,喜欢在退潮时将人类的失物送回陆地,却并不在意它的失主是谁。

极南让这里,成了一处无需藏宝图的藏宝地。

我按下快门,将灯楼角的海水、天空与牛羊都定格在小小的镜头里。装盐的阿婆与外地人存在着言语上的不通畅,但看见我手中的相机笑得很开心。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外乡人要拍下她们司空见惯的如同呼吸空气一般正常的东西。在这片小小的红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许不会知道,他们远离浮华的所处之地,却为中国大地保留了一片海誓山盟里真真正正的天涯海角。

我在踏入的那一秒里生出一个想法:这个地方不需要历史来点缀,它是被人类学识与足迹所划分出的,活在历史之上长期不变的的古老的鲜活。俯身拈沙,指尖相碰,如同触摸天地遗落在人间的最后一颗珍珠:仅仅余光里的一抹风情,就足以颠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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