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一洋:中美贸易战的背后是人民币与美元的博弈

文丨于一洋(方塘智库副秘书长、城市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

3月23日,美国基于对华“301调查”报告宣布对6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并限制中国企业对美投资并购。但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只是签署了备忘录,尚未正式行动,留下了30天的咨询期以作缓冲。与此同时,中国商务部迅速作出反制,宣布拟对美国进口的钢铁猪肉等3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一时间中美“贸易战争”剑拔弩张。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路观点纷飞,“冷战”字眼也是频频露于纸上。我们认为,说是“冷战”过于冲动了,一定要清醒的认识到,中美贸易战只是大国博弈的手段,中美经济早已互相影响极深,中美贸易联接也是深入骨髓,更重要的是中美之间早已建立起人民币-美元的国际货币体系。

但是也要看到,自中国加入WTO以来,美国对于中国从自由贸易中获取大量好处不满已久,美国国内关于所谓“中国威胁论”的说法也是极有市场。美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保住美元的地位打响了第一枪,其最深层次的目的还是妄图遏制中国崛起。

美国以中美贸易严重失衡为借口挑起贸易战,其即期目的是迫使中国进一步开放市场并降低美资准入门槛,中期目的是特朗普为了兑现他“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打击中国的竞选承诺并为中期选举造势拉票,其最深层次目的在于试图重演1980年代美日贸易战,妄图像遏制日本和日元一样遏制中国崛起和人民币国际化。这是一场霸权大国与新兴大国之间的博弈。

“贸易战”也许只是第一步,后面会有更多的手段在等待着我们,不能只是停留在贸易问题的框架里,要跳出来从全局战略层面来看,中美贸易战或者说中美的大国博弈,就是人民币与美元的博弈。

1、美日贸易战的启示   

2017年,中国GDP总量突破12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GDP的63%,中国的经济增长率是6.9%,而美国只有2.3%。如果按照这个GDP增速,不出十年,中国有望取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而这正是美国所担心的。所以在此背景下,美国绝不允许中国挑战其霸权地位,一直试图遏制中国崛起,就像当年遏制日本一样。

美国在这个星球上已经称霸了一百多年,对于贸易战等手段的应用早已轻车熟路。历史上,任何一个对美国的经济、产业和贸易产生过威胁的国家,都逃不过被打压。其中,持续时间最长、付出代价最大的就是日本。

美日贸易战从上世纪60年代一直打到90年代初,日本掉入“失去的二十年”的深渊,而美国凭借这次胜利巩固了美元的地位。从当下的历史维度去分析当年,与其说美国打败了日本,不如说日本自己打败了自己。日本自身战略的失误葬送了其自二战后发展起来的经济好局,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日本案例对于当今中国极为重要,对于当前的中美贸易战极为重要。

由于日本当时是世界上第一制造大国,也是全球最大的贸易顺差方,世界最大债权国,美国出于与今天相似的诉求掀起对日贸易战。美日贸易战肇始于上世纪60年代,在70年代空前激化,于80年代达到高潮,整个“战场”就是围绕着制造业,贯穿了日本整个制造业的兴衰。

美国通过种种手段掀起的一系列制造业贸易战,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善美国贸易逆差,所以美国决定对美元的汇率下手。1985年,在美国的主导和强制下,美、英、德、法、日五国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会议,达成五国政府联合干预外汇市场,诱导美元对主要货币的汇率有秩序地贬值,以解决美国巨额贸易赤字问题,而当时日本认为美元贬值日元升值可以帮助日本拓展海外市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场协议“The Plaza Accord”。彼时的日本并不知道,这份协议使日元大幅升值后,急剧吹大了国内经济泡沫,最终由于房地产泡沫的破灭造成了日本“失去了二十年”。

但美国并没有满足,1989年,美国启动超级301条款,要求日本开放部分国内市场,并直接强制日本修改国内经济政策和方针,最终与日本签订了“美日结构性贸易障碍协议”。

其实,包括广场协议在内的这一系列贸易战,在短期内确实造成了日本的出口和贸易顺差的减少,但并没有对日本的制造业造成非常严重的打击,也并没有使得美国解决贸易逆差问题。因为基于比较优势和产业分工的日本产品和美国产品存在很强的结构性差异,无法形成价格竞争。

但是,“长于战术,短于战略”的日本政府在日元升值导致的经济下行压力下,为了提振内需对冲贸易战,贸然采取了宽松的货币政策和积极的财政政策,引的国际资本疯狂涌入日本的股市和房市,吹大了房地产泡沫,导致泡沫经济远远高于实体经济,当自己将泡沫戳破后,日本经济随之崩溃。

广场协议的真正作用体现在汇率变动对资本流动的影响,美国只是通过美元贬值在世界范围内尤其是日本身上狠狠剪了一波羊毛,并没有实质性的解决美国贸易逆差和经济疲软的问题。也就是说,美国打了这一场贸易战,没能解决逆差,但解决了日本。

三十多年过去了,中国目前的境遇与当年的日本何其相似,但中国拥有更多的人口、更大的市场、更稳健的发展态度,要谨防像日本一样做出急功近利的错误战略选择,当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2、中美贸易博弈是人民币与美元的博弈   

据美方统计,2017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为3372亿美元,增长9%,占美国贸易逆差总额的59.3%。美国要求中国降低美对华贸易赤字1000亿美元并进一步开放市场。美国对华贸易逆差究其原因,在于美国要维持美元作为国际结算货币的地位,粉饰其难看的债务结构,还因为美国人喜欢超前消费而导致的低储蓄率等等。正如大家所见,中国正面临当年日本所面临的状况,甚至还要凶险。

二战之后,国际社会建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旨在恢复战后受创的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所谓布雷顿森林体系,其核心即美元与黄金挂钩、国际货币基金会员国的货币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是一种“中心——外围”的结构,美元是唯一的中心,其他国家货币在外围。至此美国确立了美元在世界上的霸主地位。

但随着各国经济的发展,国际贸易的不断展开,美元作为国际结算货币必然会被他国作为外汇储备在海外不断累积,这就使得美国会发生长期的贸易逆差。而美元作为国际结算货币的核心前提是必须保持美元币值的稳定与坚挺,这又要求美国必须是一个长期贸易顺差国。以美元为核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遭遇了特里芬难题。

随着战后许多欧洲国家的经济重回发达强国行列,该国货币的国际地位也随之提高币值坚挺,并不断向美元这个唯一的中心靠拢,特里芬难题也越来越严重,于是各国纷纷放弃与美元的固定汇率,采取浮动汇率。直至1972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关闭黄金窗口,将大量黄金永远留在了美联储,布雷顿森林体系宣告解体,国际货币格局进入牙买加体系时代,但美元的地位已然奠定。

反观中国,2001年中国加入WTO,人民币就开始了与美元的博弈之路。中国长达十几年的经济高速增长给美国带来了巨大的利益,而人民币和美元也产生了深刻的联系。这是因为中国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斯蒂格利茨怪圈”,即中国作为一个新兴市场国家,以较高的成本从美国引进过剩资本,再以购买美国国债和证券投资等相对低收益的形式将资本输送回美国,而这种游戏规则的合理性在现在看来是值得审视和商榷的。

2015年人民币加入SDR货币篮子;2017年,人民币成为全球储备货币。人民币已经威胁到了美元全球结算货币的地位,因为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增长,中国对世界经济的影响和贡献越来越大,尤其是在亚太地区,中国输出的不仅是产品,还有人民币。当今世界经济增长的一个主要引擎在亚洲,而人民币在亚洲的影响力与日俱增,无论是亚投行还是“一带一路”,中国都在积极的参与到国际货币体系的改革中,这些战略都使得人民币在亚洲正逐步取代美元成为结算货币,这显然动了美国的奶酪。

更不用说随着人民币的国际化,在石油贸易领域,中国正积极寻求与那些警惕美国、受到美国制裁的产油国合作,用人民币来结算原油,这对于掌控着原油定价权的美国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还有在黄金定价领域,中国正谋求以人民币来计价黄金,而拥有世界黄金储备量70%的美国在黄金定价权方面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人民币与美元的竞争刚刚开始。

正如这次的贸易战,在美国看来,人民币已成气候,欲故技重施像当年打压日元和欧元一样来打压人民币。贸易战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充分吸收日元和欧元的经验教训,既要跟美元合作,又要跟美元竞争,找准战略稳扎稳打,高度提防美国的种种手段和陷阱,以打促和。

3、中国该如何应对   

首先,坚定不移继续推动全面深化改革。打铁还需自身硬,外部影响力是内部实力的延伸。正值改革开放40周年,要以更大勇气和更大决心推进新一轮改革开放,正如习近平主席在全国人大闭幕会上指出,“我们要以更大的力度、更实的措施全面深化改革、扩大对外开放,贯彻新发展理念,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不断增强我国经济实力、科技实力、综合国力,让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活力更加充分地展示出来”。在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方面坚定不移推行“三去一降一补”,提质增效。

尤其是在金融体制改革方面,要在完善国内金融市场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动与国际金融市场接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金融市场国际化、金融机构国际化、金融人才更要国际化。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是要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不断推进金融监管的完善和改革,加强人民币跨境流动的管理,推动人民币资本输出,通过国内这个巨大消费市场的竞争力再吸引资金回流。

其次,以打促和,有效还击美国挑起的贸易争端,表明中国的底线和立场。贸易保护主义本身就是特朗普的施政方针,在此情况下,应针对美国共和党选票来源居多的地区和行业进行重点打击,就如农业,因为中国是美国农产品第二大出口国,这些农业种植者,正是可以帮助共和党赢得中期选举的关键选民,尤其是在大豆种植领域。与此同时,可在人民币汇率贬值,抛售美国国债方面进行下一步的反制。

第三,继续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国际合作,推进“一带一路”,扩大中国影响力。在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下,美国呈现战略收缩态势,这为中国继续扩大国际影响力提供了空间和时间。中国要积极推动“一带一路”并和沿线国家乃至欧洲建立更加紧密的双边关系,在投资、贸易和货币体系改革方面寻求更多更深入的合作,化解美国的拉拢和围堵,争取更多的国际社会支持。

不仅如此,中国还要积极参与到国际货币体系的改革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改革。美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内部的一票否决权引起了组织内很多国家的不满,应积极推动改革这一制度。中国还要利用好亚投行这一平台,与成员国开展更深入的合作。虽然亚投行并没有直接使用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但是依然有效推动了人民币国际化。这是因为通过亚投行贷款给其他国家,一是可以帮助中国消费旺盛的产能,另一方面因为债务的存在,这些国家为了清偿会首先选择与中国进行贸易合作,既有助于人民币国际化又可以有效破除美国的围堵。正如前文所说,中美之间的大国博弈“激战正酣”,而人民币与美元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留下评论

Plain text

  • 不允许HTML标记。
  • 自动将网址与电子邮件地址转变为链接。
  • 自动断行和分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