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归宿的朱安,被时代遗弃的小人物

文丨叶然(方塘书社主笔)

沿着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比着新地图,寻不到属于鲁迅的朱安,只有鲁迅的许广平和中国的新解放。

在鲁迅去世后,失去生活支柱的朱安,面对着鲁迅仅有的遗物,有种难以语言的苦楚:不仅,没有了远在上海与许广平同居的鲁迅,给她寄来的生活费,朱安不能活;没有了即使不曾多望她一眼的鲁迅的在世,连那没有尽头的寂寥孤独的盼头——有朝一日,那个不曾看她一眼的“大先生”,能够尽尽“先生”之义务,哪怕回来看她一眼,也无望了。

用鲁迅的语言来总结自己的原配夫人朱安的一生:朱安为母亲所喜爱,且让她陪同母亲一起生活吧——朱安嫁给了母亲。

所以,后来的朱安面对外界甚至许广平对鲁迅遗物的保护,不仅说道:“你们总说鲁迅遗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鲁迅遗物,你们也得保存保存我呀!”

杨绛先生看到《朱安传》,便言道:“这本书定能成为常销的畅销书。书此为券。”后来,将其书读完,便觉得,此语却恰好一语中的。

在那个激荡的历史交汇处,朱安的存在是一个意外,但同时,又在那个时代,存在的合理。她合理地解释了时代之新思想变迁的形式、新旧时代女性的差异化、中国政经的改观,甚至新中国成立后,人们在情感追求上的思想开化程度。

所以,如果只是将朱安放在历史背景下,以旧女性的身份来看待朱安本身的不幸,并不是特别的合理。又或者,将鲁迅作为那个“风云激荡的历史交汇处”背景下的知识分子,称扬他的家国情怀的同时,透过悲惨命运的朱安来揭露鲁迅的感情生活之不洁雅,也并非十分合理。

那么此时,将朱安放在哪一个角度上,来重新给予朱安过去不曾有过的存在感和情感上不曾感受过的归属感以新的定义,或许,这将是对鲁迅,朱安,甚至那个时代和今天时代的一种新解读。

1,朱安归宿的丢失,从离开绍兴北上北平开始

人最怕被同情和误解。同情意味着被拒绝;误解,则意味着一生的时间都将是对自己本身的辜负和错过。而朱安却统统应和了这两种情感概念。

我是在从重庆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将《朱安传》读完的。

重庆的阴雨天,似乎总也过不完,就连与其相连接的边缘城市,都成了一个模样。水雾笼罩在高山上,朦胧、不确定性是对此时车窗外,参差不齐的高山的身份定义。

大山深处的人家,由流动的列车里的游人,望向他们,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存在。然而,当一切安静尚不曾被打破,“小桥流水人家”,便成了他们的生存状态。

一位少年,踩着没有列车经过的旧铁轨玩耍,不时抬头望向他的正前方。车窗里的人随着他的眼睛望去,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村民正背着竹篮拾捡遗留在旧铁轨上的垃圾。他们不时相望于彼此,在两人之间,一条从山顶泄下来的水川,正在地面形成一条小溪,小溪激荡着每一个石块,意志坚定地要流向大海。大海是她的渴望得以实现的地方。

少年孤身一人的样子,有些可爱。那可爱意味着纯粹和孤独。此时,车窗里的我,已将书翻到了朱安随鲁迅及母亲,踏上去往北平的路途。此时的朱安相比过去,婚后与鲁迅相视无言的日子,她开始变得有些欢喜。她认为,鲁迅将其一并带去北平,便是她春天的开始。所以,纵使一路舟车劳顿,颠沛流离,也好过过去一切没有感情的安逸生活,也从地理上,看到了她自己未来的人生归宿。

然而,一切既定结果皆是时势使然。她的渴望没有实现,在住进北京胡同的那刻起,便注定了她孤独的一生和人生归宿将从这里开始,也会从这里结束。北京胡同西三条二十一号,成了朱安人生的终结之所。一个鲁迅在有生之年,住在这里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两年多,不到朱安的十分之一的时间的地方。

孤独、寂寥的一生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是朱安这位旧时代遗留下的女性,一生的写照。而鲁迅的遗物——朱安的归宿,也便从这里,在真正意义上丢失。

沿着今天的新地图,走向北京新的胡同。入了冬的北京,有金黄落叶的衬托,会让人心生喜爱。然而,当这所城市有了另一种历史感和现代事件的衬托,却显得有些凄凉。朱安的住所已没有当年的模样,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唯一有存在感的是她的名字和一生都在作陪衬的,与鲁迅有关的个人历史传记的文字版。

人擅长从文字中寻找历史,从历史中,重新定义人物,因为现实中的历史大部分都没有了归宿和存在感。我寻找西三条二十一号,是在秋天就要结束,冬天即将到来的季节,然而,终因无法与文字记载的事实相重合而放弃,随即便去向朱安被安葬的地方——保福寺。

保福寺,今天位于中关村。该地,在过去还只是一个孤独寂寞的小村落,保福寺正位于该村庄之中。时间再向后推移,清朝时,它还不是今天人们口中所言的科技创新的新的中关村。据史料记载,该地多是被宫中抛弃的无用太监们的安置之所,所以,那时的中关村被人叫做“中官坟”或者“中官屯”。后来,聚集在此的太监越来越多,他们并不想最终因为穷困潦倒,而变得无家可归。于是乎,便在该地建立了寺庙——保福寺。

重病去世的朱安,安葬她的人,并没有按照她个人的遗愿,将其和鲁迅合葬,也没有如愿回到绍兴故乡,而是将其放在了保福寺内。沿着地图的提示,一路来到历史记载的地方,朱安孤独地被安葬在该处,没有墓碑,没有陪伴。在她的一生中,孤独与寂寥似乎说也说不完,生生死,死,生生。

归宿对她来说,太奢侈。然而,在她的悲剧人生中,所有人都没有过错,鲁迅的母亲喜欢她,所以亲近她,鲁迅不喜欢她,不喜欢旧社会遗留下的旧思想女性,所以疏离她。

是的,所有人都没有过去,错的只是那个时代。在新旧时代的交替中,她存在的有些唐突和不合理,被时代遗弃的人,摆脱不了孤独的人生。

2,朱安,一个时代的缩写

历史记住应该被记住的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便在历史的演进中,或被记住,或被遗忘。而朱安,是那个时代最旧的小人物,却也成了今天时代中注定不可忽视的重要人物之一。

在读到《朱安传》时,有一种声音在诉说另一个事实的存在:朱安只是看起来旧,却在最大程度上,讲述了一个最新时代的诞生历程。

我始终认为,朱安被人诉说的越是有多不堪或思想与身份越是衰、旧,她生的那个时代就有多复杂,历史便有多动荡。小人物的力量不可忽视,在《身份与暴力》中,作者始终在强调,民众的活动与语言,是反映一个时代和一座城市当下现状,最真实又可靠的声音,谁人都无法抵挡这种力量最终所产生的后果。

所以,从哪个角度来诉说朱安悲惨的一生,都将是对一个时代,不同视角下的真实写照。

以女性的感情需求而言,朱安的孤独与寂寥是鲁迅超乎寻找人的新思想所致,然而,可喜的是,这种新思想在将朱安从感情上舍弃后,却在责任与道德上,观望到了,更大的时代的新的思想需求。封建、狭隘同时人性又跌跌撞撞的现象,终于可以短暂地终结。

所以,朱安被情感所舍弃,但并未被责任和道德舍弃。

而若以更宏大的历史背景来看朱安的一生。朱安的悲惨人生,正如上文提到的,却映射出,中国过去封建与狭隘的社会思想,在朱安被感情舍弃的那刻,便终于结束。虽然从主观角度来说,并不合理,但是,客观而理性地重新看待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却似乎存在的也有道理。

人人都在讲述鲁迅的原配,并给予名不副实的原配以情感上的同情。而若以鲁迅的视角,非朱安的角度出发,看待朱安,朱安也是有些幸运的,她没有在经济上,被抛弃。

所以,从经济的角度看待朱安的一生,她是幸运的。在被陈旧思想裹挟的过程中,她没有一如众多的旧时代女性,被弃之不理,道德的绑架,让她走上生活的绝路。是时代的错,时代却没有将其推向经济上的过分贫穷。

大时代,反映小人物的生活现状。反过来,小人物的生活现状,映射出谁人都无权争辩的时代变迁之真相。

3,城市需要像朱安一样的人,来证明城市的存在

作者乔丽华,为了书写朱安的一生,先从朱安的故乡——绍兴开始。

我一直认为,故乡对于人来说,只能算是对根的探索和一段童年的书写,却无法从生活中,寻找到属于她的人生变动之过程。而如果从故乡开始,便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追溯:朱安为什么被鲁迅的母亲挑中。

在很多个对朱安书写的版本中,都有过一个共同的答案:朱安听话、乖巧、顺从。那么,从个体的角度,便可追溯到家族,从家族之现象,便可追溯到地方之特质,以及地方历史背景之情况。

所以,首先从绍兴开始,是朱安人生开始的地方,也是地方历史变迁的开端。一代人物,诉说着一个城市的存在,便是在此的。

然而,可惜的是,与鲁迅有着最紧密联系,作为知晓鲁迅信息的最重要人物之一的朱安,其住所却在城市的大拆大建中,一切都变得几乎荡然无存。

随着作者的脚步,一路来到朱安曾经的绍兴住所,除了现代化的楼层立在地面,以及只能从文字中感受到那一片土地曾经的历史感,别无其他可以代替的东西。

作者在一路的探索中,多次感慨,时间可以让人看到一些东西,也让人遗忘甚至无从谈起一些东西。而她的感慨,却也让人体味到另一个情感诉求:绍兴这座城市,需要朱安来证明它的存在,不论以何种方式来呈现,都无法忽视朱安之于绍兴的重要性。

北京的朱安是孤独、寂寞和没有归宿的。而绍兴的朱安在一定程度上诉说着她仅有的生活喜感和曾经的安逸与对美好人生的热切盼望。

很多时候,人们谈论起人的归宿,首先提及的便是对另一个人的依赖,或对故乡的回望,却很少说起“心安处,即故乡。”因为,今天的大部分人,一直在寻找这种心安之地,却终在寻找中无果。流动的城市和人口,无法建设出心安之地,而是在不同的社会、经济、政治背景下,建设出人被城市选择的地方,却不是人选择城市的地方。

这种现象,从众多有着人文关怀的专家、学者那里,可以被解释为思想活跃的人,被冰冷的城市选择,而不是反向选择。最后,时间会以不同的形式,告诉一个事实:没有像朱安一样的人,来证明城市的存在,城市便会在很大程度上失去温度。

世界之大城市的发展历程告诉在世的人们:若无法站在人的立场考虑一座城市的存在,只是站在技术的角度塑造一座城市。那么,城市的灾难,或许只是刚刚开始。技术无法替代流动着的人口和随时变动的人之思想的跳跃式需求。

一阵远方而来的风,将破旧的门打开;又一阵风,再将其狠狠地关上。无人再来,亦无人复去,一如朱安孤独、寂寞的一生。

朱安真实地存在过,却也真实地等到唯一能够让她心生欢喜的渴望实现的那一天,等来的,是长年累月、空落落的没有鲁迅走过的大门和长街,以及半生没有鲁迅踏足过的北京或绍兴。任何一个与朱安有关的城市,都与鲁迅无关。

被时代遗弃的小人物——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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