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文丨方婷婷(方塘智库城市中国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一,梭罗的湖畔生活

梭罗自我实现的核心概念是,通过与自然的密切联系度过充实人生。从1845年7月4日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建造了一座小木屋,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零四个月。梭罗的大部分时间都融入到自然之中,为保持基本的生活参加极少的劳动。简单的生活方式,缓慢的生活节奏并不是必然会带来精神世界的单调乏味,相反,简单质朴的生活反而可以使人更轻松、更充实、更本真。

梭罗把自己对生活的理解描述得淋漓尽致。在梭罗的笔下,瓦尔登湖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间具有不同的性灵,但不论阳光、雨露,还是严寒、酷暑,大自然的纯净与恩惠总是能带给人们娴雅的生活、美妙的乐趣和怡然自得的精神享受。

湖底的水草、湖中的游鱼、湖畔的小虫都能引发梭罗无限的遐想,同时在阐释对生命、生活的工业化进程中,人类一直把大自然看作为索取的对象,不断地向自然界获取利益造成土地荒芜,土壤沙化,水土流失,草原退化,森林消失,植被破坏,河流干涸,大气污染,从而导致物种的急剧减少,生物多样性遭到破坏,自然灾害频发,厄尔尼诺现象成规律性的再现。

人类听到的是建筑工地的吵杂声,汽车的呼啸声,铁轨的呻吟声和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而不再是水牛、夜莺、野鸡、野鸭、猫头鹰们发出的天籁之音。

人类在享用征服大自然的成果的同时,也在承受着大自然的报复性的恶果:房价暴涨、交通拥挤不堪、雾霾问题让人心惊胆战、犯罪屡禁不止等等。正是这一系列城市病问题致使更多人想逃离城市,重返乡村,在森林里,在青草湖畔边感受自然,去体验与城市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乡村旅游运用而生,一些乡镇紧紧抓住这次机遇大力发展乡村旅游业,国家也给予大力的人力物力财力支持,近几年美丽乡村建设、特色小镇等犹如雨后春笋,势如破竹,乡村生活确实发生了巨大改变。

二,乡村旅游带来的乡村建设新问题

以我的家乡为例,我的家乡坐落在信阳市商城县伏山乡里罗城村,因为整个村庄被大别山山群环绕,常常被外面的人称为“大别山脚下的子民”。

我印象中的家乡的路是沙子路,屋是具有豫南特色的灰砖青瓦屋并带有徽式建筑的特征。当然,在参差不齐的村庄建筑中也会夹杂着几间茅草屋,住着可爱的孤寡老人,“可爱”是我长大之后体会到的。成年后的人,总是在审美意识渐渐觉醒中,对一个地方有着重新的认知。

印象中的家乡,春天里满山遍野的映山红和茶香,夏天是满山的红通通的野果和弥漫整个山林兰草的清香,秋天是满眼金灿灿的稻穗和挂满枝头的红柿,冬天除了皑皑白雪还有每家屋檐下挂满的腊肉和唠嗑纳鞋底的人......一年、两年、三年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记忆中的家乡都是在一个模样中过完它的年年岁岁。

少年时,会在春天里盼望夏天的栗子,秋天盼望冬天的烤红薯。再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琐碎、无聊。在故乡长大的每一个人都逃不开成人后的远离故乡的事实。我如愿以尝的离开,去到几乎所有人都会热切期盼的城市里的远方。

初次离开的我,会庆幸自己终于走出来,看到一个跟家乡千年不变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这里有便利的交通工具,彻夜不眠的霓虹灯......所有城市里的每一个改变,都会让人觉得新鲜又充满期待。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初始的感受,都不见了踪影,接着便是开始厌倦这座城市的拥挤和灰蒙蒙的天,厌倦了无时无刻不在拆迁、修路,更加厌倦了这个城市的嘈杂。

我竟开始想念村庄里缓慢的生活节奏、走在沙子路面咯吱咯吱的声音、房前屋后兰草的清香、布满繁星的夜空、喜鹊的啾鸣声、知了的吵闹声以及大人们吆喝老鹰的叫喊声......

当我2010年再回到家乡的时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平坦宽敞的柏油路一直铺到我家门前,一条环绕整个村庄承载了我们所有村民记忆的河流,只剩下裸露的河床,甚至小时藏过螃蟹的小石块都不翼而飞,过去参差不齐的房子,也逐渐变成统一的白墙黄瓦整排的社区。

为了让公路更加平直,路边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被“愚公移山”,村庄随处可见“建设美丽乡村”的标语,安静很多年的村庄也热闹了起来:外来旅游车辆络绎不绝,五米宽的马路竟也会出现交通堵塞;过去常去串门的邻居家变成了农家乐,村里的旅游人比村民多;以往日落而息的村庄也有了集体小广场,每晚会有村民跳着从大城市学的流行广场舞,只要她们不累,嘈杂的音乐声可以彻夜不止。想必那些从城镇到乡村落户的青蛙被音乐掩盖住呱呱声也是极为愤懑的。过去漫天的萤火虫也极不适应这偏远村庄的夜晚突然盛行起来的喧嚣,在草丛中瑟瑟发抖不敢伸头。

三,乡村建设中逐利与人文关怀的矛盾

我常常在想,美丽乡村建设和乡村旅游真正带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是路更宽了么,可是为什么出现的交通事故更多了呢?是原来的散落各处的房子现在被拆迁,都统一归划到一个社区里面节省了占地面积了么?可是为什么又在那些节省出来的用地,不是重新用于农业生产,而是用于开发更多的地产?是带来经济的振兴么,可是村民的主要收入还是靠外来打工,农民唯一增加的收入,就是被强制流转土地所得。游客比村民还多,留给我们的只有满地的垃圾和原本屡见不鲜的兰草,映山红近年再也寻不到踪迹。是让村民的素质得到提高,民风更加开化了么?可是又为什么现在大家张口闭口谈论的不再是绣花的花样,种菜的技巧而是怎样可以捞到钱,怎样把自家耕地高价出售?

从吃、住、行到游、购、娱的新消费时代的到来,乡村旅游迎来了新的发展契机。政府政策的支持,社会企业的资金投入,激起基层政府前所未有的激情,在农村疯狂地修路,为建基础设施而建许多不实用的基础设施。

比如村中的主路原本五米宽本已经绰绰有余,现在却在不停的加宽、取直。代价就是废弃了大量的良田,为了节约修路成本,挖空一座山用来填充路面。村中以往都是室外卫生间,用来收集粪便给庄稼施肥,现为发展乡村旅游整齐美观的需要,在奖励政策的鼓动下纷纷效仿城里使用抽水马桶,并建立集体沼气池。位于村子进口处,耗资3000多万,占用耕地数十亩的沼气池受地形限制,建成五年之久也并未投入使用,现早已杂草横生。

这就导致每家的污水无处安置,村民又不想花费更多成本建立污水处理池,致使大量的生活污水流入田野。随着村中来的游客越来越多,所带来的生活垃圾远远超过小村庄的自净能力。

常常具有乡村特色的小茅草屋、土坯房,因为影响村庄的整体面貌,也在新农村建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孤寡老人也被迁往新的社区,住上新楼房。日日坐在自己二楼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中,眺望着马路上络绎不绝的车辆,再没有孩子去招惹他的小茅屋,不必再担心调皮的孩童在周围玩火,但是为什么老人变的沉默寡言了呢?得知他门前的几块小菜园都被规划为其他用地后,反而更加沉默了。新的社区建成以后,标志着原本以宗族为单位,聚居形式的熟人社会在豫南这个偏远小村庄也逐渐开始瓦解。

美丽乡村建设原本是让农村变的更加美丽、宜居。而所谓的美,就是要引起人们普遍的审美愉悦。近年大城市病日益严重,繁琐的世俗生活几乎耗尽了人们对生活的激情,大自然成了恢复人的感觉,强化人的直觉,美化人的心灵,丰富人的精神,抗击那些疏离社会的异己力量的灵丹妙药。更多人愿意到乡村去体验一种与城市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而乡村旅游促使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有很大改善,但大部分乡村旅游策划都缺乏创新,没有与本土地理、历史、人文、自然景观相融合,而且大部分投资只希望短期获利,并没有真正考虑增加农民收入,最终的成效也只是在农村增加了几家高级农家乐,吸引城市人口在农村置办房产,不仅打破了原有的生活方式,还严重破坏了农村的生态环境。

每次读《瓦尔登湖》总是让我思绪万千,进不去的城市,回不去的乡村常常让我倍感无奈。城市千城一面,农村拼命的走向城市化,第一次读《瓦尔登湖》常常会让人身临其境,虽然我和梭罗处于不同国家,生活方式也不尽相同,但我们的乡村体验是相似的。在湖边漫步,在林边阅读,与松涛对话,与松鼠为伍与鸟儿嬉戏,与鱼儿私语,可是现在我再想回味乡村生活,只能从《瓦尔登湖》中去寻找记忆。故乡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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