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和他的凤凰小城

文丨叶然(方塘书社主笔)

“在青山绿水之间,我想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桥上是绿叶红花,桥下是流水人家,桥的那头是青丝,桥的这头是白发。”来自沈从文的《致张兆和情书》的一段情话,不仅将人之情感以情话的方式谈尽,也一并将乡村的柔美与温和谈进了情感里。

乡村是人之情感的“中枢神经”和“交通枢纽”。大部分的人都将纯粹感情以温和的村落为承载体来表达,并且认为,这样的情感在表达纯粹的同时,村落也成了以文艺青年为代表的,追求诗和远方的首选目的地。

如果以小镇分类的逻辑来解释这样的情感诉求,更多的是景区依托型的村落;从乡村功能的角度来表达村落,村落究竟是以生产性的特质存在,还是以消费性的方式存在,这始终是解决诸多乡村问题的关键。

而从今天更大众化的视角来观察村落,它的消费性已经或者正在发生,乡村本身的生产性在一定程度上正在部分村落逐渐弱化。但是,同时又似乎在表达一种乡村发展或振兴的内在逻辑和方式:精准化发展或振兴乡村甚至落后地区,正在成为以乡村为单元,兴起来的一种时尚。

从人文关怀的角度看待或柔美或理想化的村落和小城,一如沈从文在《边城》上落笔的:“日头没有辜负我们,我们也切莫辜负日头。”人们越来越习惯追求原汁原味的大自然的味道——“快城市,慢乡村”,已经成为诸多人感受乡村的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也成了他们笔下的讨论话题。

乡村开发或建设进行到今天,大大小小的问题已经越来越突显,基于乡村发展而有的焦虑情绪,也在以推手的角色,为学者或专家的互相辩论提供了理论支撑。

但是,对于乡村本身存在的价值,却依然被讨论不休。站在更大众化的角度看待乡村或小城镇,人们都在追求它的什么?它又该呈现什么?不同的社会背景,人们在心理上,对乡村的需求则有着很大的不同。

过去的人希望在乡村看到更多的是好日子景象,今天则在“诗和远方”、“慢生活”中,寻找情感归宿。总结而言,它们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逐渐由物质性转化为具有精神属性。

1、沈从文的“慢乡村”与“慢生活”  

沈从文的诸多作品,有着统一的特点,便是对湘西的乡土人文的深入浅出的书写。而在诸多书写中,数《边城》最随性也最真挚。《湘行散记》,甚至《湘西往事》都有着明显的故意雕琢之感,在一定程度上缺少了些许的情由心生之特质。人的文字是最不会骗人的,一笔一画,便可知晓人的情感之变化。也是由此,可以看见作品之内涵的。

翠翠的人生是与爷爷相依为命开始的。生在川湘交界的茶峒附近,小溪白塔旁边的两人,从未奢想过,自己的人生可以和富贵有关,直到情窦初开的翠翠遇上船总家的两个儿子。

为爱而武力斗争,是爱情中最常见的解决方式。然而,在湘西,却不见了踪影。上世纪的湘西小边城,虽在大时代背景下,并没有十分的太平,但总是好过整个中国的现状。

沈从文笔下的他们,有着年轻人对人性之爱甚至未来最迫切的向往。如果人们在追求“慢生活”的过程中,并没有最好的理解,那么,翠翠他们则是在所有追求“慢生活”当中,最好的当事人。

人们对乡村,总是会有概念上的误解。在过去,“落后”是农村的代名词,每当将其与城市放在一起,便被认为,是它占了城市的便宜。然而,当将它们两者放在情感诉求而非物质或人生诉求上来看待时,却是另当别论了。人在情感诉求上,总是惊人的相似:爱、人性之善。

所以,当船总的两个儿子为爱而争时,并不是粗俗的武力争斗,而是唱起了湘西的浪漫山歌。在诸多具有表达乡村内涵的实体中,数山歌最纯粹。语言骗不了人,一如沈从文那句耐人寻味的“我从不相信权力,只相信智慧”,它表达着人的心理活动和情感的跌宕起伏,以及村落更为直接的一面。

小城城内唱山歌,人若不醉,城也醉。

如果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年轻人的奋斗史,那么沈从文的《边城》在直接意义上则是一部年轻人的爱情史。但是将它们放在乡村承载体上来看待,则都在表达着年轻人共同的诉求、乡村的诉求以及时代发展中的诉求。

奋斗与爱情是年轻人的诉求,活力是边城、小镇的诉求。

当城市文明摇摇欲坠,乡村文明则成了人们拯救自我和人类文明的开端。《边城》是如此,《平凡的世界》是如此,沈从文如此,路遥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如此。当人在被城市包裹的地方迷失自我时,总是首先想到用乡村大地来治愈和重新寻求情感诉求、人性至善。

所以,《边城》在诸多人那里,从艺术欣赏的角度,给予了发现湘西特有风土民情、表达人性美的评价。也是在表达对诸多美好诉求的过程中,对乡土文明的重新发现与定义。

对此,沈从文在他的《水云》中,则有着对他身份甚至乡土最直接的表达:“我是个乡下人,走到任何一处照便都带了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会总是不合。一切来到我命运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来证实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所以,人对生命价值和意义的寻求,很多时候也成了对原始乡土的诉求,进而也便成了对“慢生活”的诉求。那么,由此,人们所追求的“慢生活”的生活方式,也在表达着对生命原本价值的重新发现,最终,走向人之本体的诉求。没有对人之心理的剖析,便缺失了对事物价值和意义的发现与定义。

然而,翠翠的“阿哥”在夜半唱起山歌后,却永远没有再来过——“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边城》成就了翠翠的遗憾,也成为了人们对乡村和人性至善的追求。时间就像手风琴,能够拉伸和收缩,取决于谁在你身边,你在谁那里。

2、凤凰城内,中国画 

身为凤凰人的沈从文,在提起湘西时,他的感情纠葛程度远不比今天的人们对于乡村或小城镇发展的低。文人表述乡村往往会有两个极端,或极度揭露人性之恶,或人性至善。

如果,从对乡村描述的角度来说,在一定程度上,沈从文又与今天的贾平凹有着相似之处。他们都从个人的角度,或多或少地承认了,乡村是破败的,落后的,甚至是城市的对立面的事实。然而,当站在更理性的,国家复兴的角度来感受它们的存在,只是承认破败,已经无法观感到它们的未来。

消极情绪,是让一切事物走向衰亡的开始,一如不会轻易从生活中感受到快乐的个体。在对一切存在状态表达忧患意识的同时,也便无法像正常的求生者那样,体会生命体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也便失去了快乐。

所以,沈从文不论是从刚开始的《边城》,还是后来的《凤凰往事》与《湘行散记》,都在用温和,甚至偏向赞美的方式,来表达凤凰、湘西与众不同的一面,他将凤凰城视为自己“青年人生教育”最重要之地。

人对故乡和对自己所爱之处,是从心底里给予赞美的,很多时候会失去理性判断,就连沈从文本人也从未否定过。然而,从他对凤凰记录的文字里也可以看见,他在以一个旁观者和当事人的角度来解读凤凰城。

在沈从文所写就的《凤凰往事》内,开篇便对他的文字给予了最明确的定位:因为所处时代的特殊性,战争是最具有事物破坏性的。所以,战争一起,地方较好的海口和几条重要的线路都陆续失去了,谈建国复兴,就必须从地面的人事经营和资源发掘做起。

文字的目的,是对湘西地方的记录,也为向往该地的旅行者们解忧和引导,如果又三生有幸,那么,也希望能够对专家、学者研究湘西(凤凰)、发展湘西有帮助,而不是湘西在人眼里变得一无是处。再不堪的地方,也有它魅力的地方。如此来说,对一无是处的反驳,却也是应了贾平凹先生的提法:繁华落尽,无事处,贫穷最是灵性的开始。

在沈从文先生笔下,湘西的过去,在大部分的湘西本地人眼里,是极为贫穷的。所以,贫穷的人极容易产生“自卑自弃”的情绪。凡事若是由天所限制,无可奈何。但是,若失去了人为,也便无力回天了。

所以,沈从文对于这样的湘西误解,坦诚地讲,这里并不是一无是处,它还有茶叶、木材、竹等诸多有着“青山绿水”的物种。在地理上,虽然成了《桃花源记》里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但是,隔绝于世的桃花源却并不是人间的追求。所以,这里需要被发掘,被建设,而不是听天由命。

是的,沈从文在某种程度上,也带着为故乡正名的使命的,但是这种使命也存在的合理。自卑自弃、听天由命、等人救济,对地方而言都不应该是它存在的状态,也不能成为未来之希望。所以,他在《凤凰往事》内,非常坚定地表达:湘西(凤凰)的年轻人应该看到这里还有希望,并没有完全地破败、一无是处。如果连年轻人也失去了,这里便也失去了未来和希望。

沈从文对年轻人的诉求,一直是他书写主题之一,年轻是人本体的诉求,也对自然和地方至关重要。不论以什么目的而存在,年轻人都是发展的主要力量。在边城,翠翠的年轻“阿哥”在那一晚的山歌之后,便不见了踪影。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也便一转身,成了边城姑娘无休止等待、发生悲情故事的无眠之地。

湘西失去了年轻活力,这地方便也从此失落了。

3、传统文化继续助力湘西发展 

时间走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湘西、凤凰小城正在发生改变。沈从文的意见和预言也在今天正成为现实。凤凰小城,不仅成为了旅行者向往之所,也成为了全国各地前来观摩的发展之“样板”。凤凰城内,也映射出了属于湘西和中国的画卷。

湘西(凤凰)基于地方和地方风土人情,是湘西(凤凰)的特色。传统而不守旧,是最大的出路。

上个世纪,建筑出身的梁思成,在国内外名声非常之大。行走于国外的人,最是对西方理论和文化青睐。不论从思想理论还是对于建筑专业本身,对建筑结构和风格的诉求,都有着西方特质,这是留学国外之人的一般特质。

在1951年,梁思成曾发表过一篇《我为谁服务了二十余年》的检讨:我的阶级出身、家庭环境和所受的教育,给我种下了两种主要思想根源。一种是我父亲(梁启超)的保守改良主义思想和热烈尊崇本国旧传统的思想。一种是进了清华大学又到美国留学,发展到回国后仍随着美国“文化思潮”起落的崇美、亲美的思想。

在《梁思成与他的时代》中,作者视这种检讨为幻灭的开始。然而,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与个人主义下,任何人对于两种思想的互相摩擦,都将是危险又无可奈何的。然而,梁思成在面对当时的中国时,依然在政治上相信,一个统一和强大的民族——国家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根本力量。所以在文化方面,他同很多人一样,依然相信传统文化的力量,相信它有复兴的潜力。

于是,在面对有着本土特色、风土人情的传统文化时,究竟是寻找新东西,还是填充体系,这似乎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

凤凰小城的发展,被人看在眼里。文化复兴和变迁中,它让人瞥见中国的过去、现在甚至众多地方的未来。它的文化复兴,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然而,它还应该继续往哪里走以及如何走?

前不久,一位颇好旅游的友人去到凤凰小城,然后向我诉说感受:这里是中国为数不多的好地方,但是,这里的商业味道浓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地方的好与坏,并不是一家之言,评判之标准,大都是来自行走到此、感受地方的游人、旅居之人。

而不论是从梁思成的文化复兴,还是沈从文笔下文化发掘的角度看待凤凰小城、以及湘西。过分追求商业化,都不是地方搞发展的最终诉求。一如沈从文笔下表达的:人是情感最为丰富的动物,除了感受到物质便利之外,还有对情感最深重的诉求。

传统文化作为情感传播的纽带,在传统不守旧的前提下,传统文化的出路,更应该强调在“如何不守旧”上,所以,既不是更传统,也不是“不守旧”。

在同一个一百年里,你来了我来了——不早,也不迟;在同一朵云彩下,你看见我我看见你——不远,也不近;你就在那儿,有树有水;所以,我爱你。

海桑的诗歌里有一种向往,一如沈从文面对城市文明的不断衰落,而对乡村文明的期待。那么,凤凰城、湘西的未来,不仅是沈从文的预言,也可以是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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