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涞水的启示:环首都贫困带地区转型发展的殊途与同归

​文|张五明(方塘智库区域战略研究中心主任) 

京冀一脉,山河相连。

北京有五大水系,拒马河是其中一支。其发源于河北省涞源县,流经涞水县,入北京房山后分道入海河。

拒马河既非界河,也非主要供京水源地,所以不像永定、潮白等名河,北京人也未尽知。听说其名的,大多数是去过房山十渡景区的游客。不过,这样一条连接京冀的再普通不过的河流,背后却充满了两地关系的丰富隐喻。

应该说,拒马河是一条比较幸运的河流,虽然流域的绝大部分覆盖河北,因为短暂经过北京,就成为了目前河北省为数不多的未被污染的河流。

对于北京而言,无论从饮水安全还是城市符号的角度来看,拒马河都不能说是一条很重要的河流。但对上游的河北城市来说,既是命脉,又让人纠结无比。

拒马河古称涞水,主要流域涞源县、涞水县遂由此得名。这条通往北京的河流之前要穿越涞水县一百余公里,是涞水最重要的地理符号。也正是因为北京,在涞水的城市坐标中,除了邻京区县外,还是北京的上游水源地。

很长一段时间里,涞水因这个身份而苦恼。北京的上游水源地在功能区规划中被定义为严格限制开发区域,包括严控高耗水农业,限制发展工业等。而涞水是个山多地少的县域,投资成本远高于平原地区,在大多数中国城市正在享受透支生态环境的红利的时期,严格的环境政策和不利于经济开发的地形地貌消抵甚至远远超过涞水因接壤北京所带来的区域优势。

不仅于此,上世纪90年代后的十余年中,北京的经济发展和城市扩张不仅未给涞水带来增长的机遇,反而因为虹吸效应造成劳动力的流失,后劲乏力。于是,在京畿之城和水源保护区外,涞水还有第三个身份:国家集中连片特困地区燕山—太行山片区的贫困县。虽然说涞水致贫不能全部归咎北京,但这座庞大的世界级大都市像巨人一样,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阴影。

在这条阴影下的,显然非涞水一隅,他们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环首都贫困带。

2005年,在亚洲开发银行资助的一份研究报告中发现,以直线距离150公里计算,在与北京接壤的承德、张家口、保定等城市中就有25个国家级和省级贫困县,包括涞水、赤城、丰宁等县,竟占到其时河北省全域贫困县总数的78%!以一条拒马河观之,从房山到涿州到涞水再到涞源,一条河流就画出了一道经济向外衰糜的蜿蜒曲线。

不过,对于涞水来说,拒马河之所以称为纠结而非伤痛,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这条从太行山麓汹涌奔腾的河流将涞水的山峦切割开来,冲刷出奇特的自然地貌和旖旎的河滩景观。

上世纪八十年代,经当地开发利用,将这些美景打造成了邻京区域难寻的优质旅游资源野三坡,作为河北最早一批景区,以野三坡为支撑的旅游业二三十年来成为带动涞水百姓增收的富民产业,野三坡也成为了远远胜于涞水城市的超级符号。有意思的是,从发现到追捧,成就涞水旅游的,北京当仁不让是最主力的那一支。

从这个意义上讲,可谓是困亦北京,兴亦北京。

环首都贫困带的再审视

对于环首都贫困带的存在,外界将矛头大多指向了对北京城市发展模式以及行政阻隔对区域经济的破坏的诟病上。实际上,却忽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因素:贫困带的存在挖出了一道京津冀协同不易逾越的鸿沟。

这尤其体现在对河北的影响。比如,如果邻京区县的经济实力和城市发展程度足够成熟,借与北京同城化的优势,可以很便利的吸引外溢的人口和大型项目,河北进而可以围绕其进行产业协同分工,从而由北京延伸出来的可能不再是单体项目,而是一条条产业带。

然而,因为邻京区县的衰微,河北城市的招商引资就不能再以这些区域为桥头堡,而是配套更为优越的中心城区周边,虽然往往只差几十公里,却是近京与同城的天壤之别,产业和项目对接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此外,不仅北京的产业难外溢,河北的企业也难入北京市场。尤其对中小制造业和商贸业企业来说,北京2300万人口是个高密度集聚的优质消费市场,邻京区县本来是打入北京市场的天然桥头堡,但因为配套、人才等方面的不足,也不得不退居外线,虽然距离上相差不远,但这些以市场占有为战略核心的微利行业因为总成本的提升就失去了与北京本地企业同台竞演的机会。

所以,环首都贫困带是一条十足的区域产业链条的阻隔带。这使得河北与北京虽有接壤的土地,却匮乏接壤的经济联系,从而使得北京这一重要的外在动力来源和消费市场远远未释放其对河北应有的效应,同时也使得北京的经济潜力因为战略腹地的逼仄未得到更大程度的释放。

事实上,比起贫困带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所带来的负面效应,更容易被忽视的是它们应有的未来:环首都贫困带是历史的产物首页,但也很快将成为历史。

从环首都贫困带的空间分布来看,主要集中在北京西、北、南三个方向的内陆地区,以山区县域为多。这是由于一方面东部地区所在的廊坊、唐山经济基础较好,另一方面,北京的发展重心也一直沿国贸、通州向东延伸,外溢效应更为明显,以三河、大厂、香河为代表的“北三县”成为北京周边同城化最为成熟的区域。

不过,改变已然发生,并且不期而至。近几年,北京西北、西南方向这些本来长期积弱的县域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展现出强劲的势头。在经济发展方面,“十二五”期间,涞水经济总量年均增长接近12%,财政收入年均增长超过20%,经济社会发展的7个指标综合排位已经进入河北省前列。2015年,涞水的经济增速甚至进入河北三甲。

在区域创新和产业塑造方面,如廊坊固安,从一个典型的农业县近些年逐渐建立起航天航空、生物医药、高端装备、电子商务和生产性服务业五个优势产业集群。在中国社科院发布的《中国县域经济发展报告(2015)》中,固安成功入围全国县域经济竞争力百强县,在全国县域经济发展潜力百强县中排名前十,在全国县域经济创新力50强中跻身三甲。固安与社会资本合作的产业新城成为国家发改委重点推荐的样本PPP项目。

在特色经济上,以张家口崇礼、张北,保定涞水、易县、涞源为代表的县域,或是凭籍本身优质的旅游资源或是通过资源产品化和社会化营销,逐渐将自身打造为京津冀区域新生代的旅游目的地,旅游业也成为当地富民产业乃至支柱产业。

寒冬已久,长夜萧瑟,环首都贫困带刚刚迎来了久违的春阳。

先于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的积极改变

2014年开始,京津冀协同发展成为国家战略,顶层设计重启这片支离破碎的区域的一体化进程。

但值得注意的是,环首都贫困带快速发展的直接动力,并非来自于自上而下的投资和政策驱动。且不论京津冀战略目前尚未整体落地,早在战略正式实施前,破冰趋势已经开始显现。其根本动力,其实来自于基于区域经济规律的自然演化以及新经济要素构成方式的改变。而这种动力,比起单纯依靠外部干预更具稳定性和持久性。

如前文所述,困亦北京,兴亦北京,绕不开的那一环还是北京。曾经对于这些欠发达地区而言是“桎梏”的北京,随着经济形态的变化,正在给周边地区带来新的红利。

最直接的体现,是需求增长让消费外溢效应更加明显,逐渐形成京津冀统一的大市场。首先作用在生活消费上,2015年,北京人均GDP超过1.7万美元,居民人均支出超过5000美元,同比增长8.7%。其中,交通和通信支出增长25.5%,教育、文化和娱乐支出增长11.2%,继续延续多年来的迅猛势头。

消费能力的增长带动了消费结构的变化,本地市场逐渐难以消化掉快速增长的消费需求。比如,以周末游、周边游为代表的旅游需求快速增长,给周边具有优质旅游资源的县域,特别是保定、张家口的近京山区县域带来新的客流。还比如,对绿色无污染农产品的需求也在迅速增长,给周边的现代农业产业园区带来了巨大机遇。

另外一方面,北京快速提升的生活成本也在催化消费外溢。如房价和租金的上涨以及限制性房屋消费政策正在将“北漂”的购房需求向外挤压,除了最早的受益者燕郊、固安等,包括涿州、涞水县域也正在成为“新候鸟”的栖居地,拉动了本地消费需求。

除了生活性消费,生产性消费也正在外溢。其中有两个因素,一是北京过高的生产成本逐渐消抵周边地区配套、人才不足的劣势,单品利润微薄的传统产业的外迁趋势早在京津冀战略实施前就已经明朗。战略实施后,北京功能纾解加速了外迁的速度。

第二也是容易被忽视的是,除了传统企业外,快速扩张的新兴企业和传统企业出于转型需要建立的新兴部门由于北京空间的逼仄,也开始选址距总部较近的河北周边区域,这在涞水、涿州、固安等地体现得非常明显。

一个区域的经济水平要靠产业,产业的塑造要解决三个问题:产品、市场和渠道。此前,环首都贫困带所以谓之贫困,很大程度上因为这些区域与北京消费市场相脱节,北京对贫困带地区有价值,所以要素流向北京。随着消费结构的变化让周围的贫困地区开始变得“有价值”,包括娱乐需求、生态需求、空间需求等,从而要素从单向流动逐渐转变为互动。这种变化实际上反映的是产品和市场的逻辑,地缘关系的亲密使得渠道不是最主要因素。

而对于这些欠发达的县域而言,更大的红利来自于渠道。京津冀交通体系的完善,使得这些地区基本已被纳入高速公路路网中,有些地方还建立起快速轨道交通,未来通达的便利和高效还会继续提升。另外,随着互联网对制造业、商业、农业的浸润更加深入,具有稀缺要素(特色文化、生态、人才等)的地区的产品和城市影响力将会迅速蔓延至全国乃至全球市场——只要产品足够出众。(城市也是一种产品)

涞水的选择:产业新城+全域旅游 

从北京的外溢需求来看,燕郊因为地缘而最早成为宠儿,它最初提供的产品很单一:住房,也因为住房不仅实现区域的原始积累,人口集聚也最早吸引了外溢的消费。最近几年,当外界均在诟病燕郊的卧城模式时,对于环京津县域来说,不是要不要做卧城的问题,而是做个卧城也不容易。原因很明显——需求虽在增加,赶不上分粥的和尚越来越多。

更重要的是,燕郊只是三河县的一部分,三河也不只有燕郊,燕郊空间有限,前期的房地产和后期的商业、康养医疗足够支撑起这一小片土地。如果换做动辄千余平方公里、数十万人口的县域,外溢的住宅需求填不满一个县域增长的动力。

所以,即使构建一个县域的增长动力体系和反磁性能力,需要更具竞争力的城市产品体系。从这个角度看,涞水县是一个不错的案例。

这个地处太行山东麓北端的县域,位于北京西南部,与房山、门头沟相接110余公里,距北京市中心90公里。长期以来是燕太片区的贫困县。

从最近几年的发展情况看,涞水的相对竞争优势主要是四个方面。一是具有丰富的旅游资源和核心旅游目的地野三坡。2015年累计接待游客380万人次,旅游总收入16.8亿元,具有完整成熟的旅游配套,也是首批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

其二是优越的生态环境。虽然邻京,PM2.5常年低于40,森林覆盖率高达45%。

三是北京产业转移的热点区域。优越的区位以及便利的交通(京昆、张石、张涿高速和112国道,此外,北京—涞水—首都二机场、北京—涞水—石家庄两条高速城际铁路正规划修建)使得外迁企业尤其是北京南城的企业积极性很高。

四是可供规划建设的大量土地空间。涞水长期贫弱,除旅游外,没有支柱产业,但后发优势也就鲜明的显现出来了:没有产业就拥有大量可供开发的土地,一方面具有规划和塑造产业的更大空间,同时比起邻京基础更好的县区,在北京产业外溢时更容易吸纳那些对土地空间要求很高的大型项目。

基于上述四个竞争优势,涞水做了两个受人关注的版块:一个新城,一个旅游。

新城是京涞产业新城。与社会资本合作(PPP模式),规划面积175平方公里,位于涞水县城北侧,与北京房山交界。分为新兴产业示范区、航天科技城和天鹅湖国际生态城,主要承接以电子信息、航空航天为主的新兴产业和以商贸物流、旅游休闲、健康养老、教育文化为主的现代服务业,进而“打造非首都功能疏解的新空间、构建承接首都产业转移和要素移动的重要载体和平台。

在中国,实际上很多城市另辟新地建造一个产业与居住、生活相融的新城并不新鲜。不过从投资到运营招商的一系列举措看,这个项目的可取之处在于:在开发模式上,成功引入了平台企业进行区域整体开发和运营,减少政府负担,提高运营的专业性,同时政府(管委会)又对重大项目和重要民生设施进行管控,保证商业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平衡。

在功能区规划上,将产业集聚区、生活区、商业区、文旅康养区既有所区分,又相互之间产生联系,建立起适合于高端外溢要素生产和生活的相对完整的城市功能。

在产业塑造上,进行产业链招商,在招商初期只招具有带动作用的龙头企业,根据龙头企业的需求进行上下游配套招商。此外,还对入驻企业的行业前景、环境影响进行严格设定。

新城之外是旅游,重点围绕核心景区野三坡进行全域旅游的升级改造。一是改善观光体验,包括拒马河国际水岸风景线项目、拒马河景观提升项目,将拒马河赋予涞水的壮美景观精雕细琢。其二增加体验产品和文化产品,包括松树口民俗村、苟各庄旅游小镇、拉普兰圣诞小镇等项目,从观光旅游向休闲度假旅游转变。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项目的开发和运营也皆采用与社会资本合作的模式。

这两个版块,可以被视为面向北京及全国市场的两个产品,构成了两张鲜明的涞水城市名片。

环首都特色经济增长带的诞生

如果进一步分析,不难发现这两个产品设计的背后,是对优势资源的利用能力和对目标市场的把控,这是我们研究涞水发展的重要价值启示。

首先这两个产品把第一目标市场都聚焦在北京。新城重点面向的是对土地需求量大的战略性新兴产业项目,因为北京空间有限,只得在近京区域落地,如电科院涞水科技园。野三坡的旅游改造重点面向北京和华北地区日益增长的旅游消费人口,尤其是北京周边游日益火爆的背景下,提升观光体验,增加更具度假性、文化性和互动性的项目,鲜明的迎合了周末度假和节庆度假的市场需求。

其二,这两个产品都充分利用涞水的优势资源,并将各种优势资源有效整合为城市产品。产业新城的背后是涞水近京的区位和优质开发用地资源,再加上良好的生态(天鹅湖),通过系统设计规划,目标打造为吸引高端要素入驻的区域。旅游板块背后是凭借区位和优质旅游资源,洁净的水和空气使观光资源向休闲度假产品的改造具备了生态基础。

第三,这两个产品都具备将辐射范围从区域向全国乃至全球扩大的潜力。良好的区位和生态基础之上,通过高标准的项目设计,实现较低的消费成本和更好的产品体验,并构成了两个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此外,新城的产业规划和野三坡的项目设计都有很大的宽容度,适合在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进行资源和资本配置。

基于上述,涞水设计的这两个产品通过对自身资源的科学利用以及对目标市场的把控,建立起一个本来贫弱的城市与外部世界的连接通道。这个通道的价值在于,县域经济的内生动力有限(人口、空间),以产品思维构筑的外部动力就成为县域经济的最主要力量,产品是价值连接的基础,提供的动力也最为稳定和持久。

方塘智库在过去走访的很多县域发现,之所以长期贫困,很多时候是因为缺乏城市产品而陷入区域的孤立。还有一些县域,尝试进行一些产品的打造,也并不成功。原因有的在于盲目跟风,项目产品与资源禀赋不匹配(比如没有旅游资源和配套基础生造过时的旅游产品);有的由于产品的潜在消费市场的规模和需求不清,还有的在于营销不够,与市场脱节。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所以,对于身处机遇期的环首都贫困带的县域以及隐没在中国版图的无数欠发达地区来说,涞水可以提供的借鉴和启示就在于这个城市设计的产品:已经清晰体现(不是猜测和分析)的规模市场需求;满足现有市场需求的产品功能和超前规划的功能;产品形态和功能与自身的优势要素禀赋紧密结合;以及体系化的产品营销。

对于一个县域来说,所谓的城市产品,可能拉出的是某个产业的链条,也可能是一个新的复合要素的集聚空间。一个出众的产品,一定是个具有相对稀缺性的产品,也就是特色产品。

回到京津冀区域来说,无论环首都的贫困地区还是发展较好的县域,都迎来了难得的机遇,尤其是环首都贫困带,随着经济形态和发展模式的变化,这些贫困地区如果可以把握机遇,将深刻改变区域经济的格局,环绕在将“大北京”周围的,将是一个值得期待的环首都特色经济增长带。

重塑京津冀

在国家《京津冀协同发展规划纲要》出台背景下,方塘智库正在推出“重塑京津冀”的系列分析性文章、调研报告以及举办多场沙龙,以推动规划纲要的实践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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