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篾编万物

文 许伟明(于湘西凤凰县)

许多人认识凤凰,是从沈从文开始的,他在《我生活过的地方》一文中曾写道“现在还有许多人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如今,在这个不断受到商业文明冲刷的边城,仍有一些人坚守这过去,彩扎手艺人聂方俊是其中之一。

凤凰彩扎被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国家级非遗名录内,属于彩扎的还有河北永清的秸秆扎刻、河北邯郸的彩布拧台、江苏邳州的纸塑狮子头、和广东佛山的狮头。

彩扎是个讲究时序的工作,扎好了骨架,潮湿的春季结束了。炎热的夏天到来,便开始裱糊。等秋天来了,手不再容易起汗时,那就开始彩绘。又一个年关将近时,这些作品就能出售。做了一辈子的彩扎,如今聂方俊仍保持着对手工制作的纯粹追求。

和大部分非遗传承人一样,年届七旬的聂方俊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民间工艺的传承和发展而言,获取金钱上的回报,是一个现实的、不可忽略的问题。如今社会对彩扎的需求减少,年轻人外出打工,只从事彩扎基本不可能养家糊口……

1

从凤凰县政府斜对面的一个小巷进去,沿着一条排水沟的岸边小路直走,途中会穿过农贸市场的几十个买菜卖肉、杀鸡杀鸭摊,最后跨过沟上一座小桥,那儿立了一个牌子:“团鱼脑村”。

这是一个颇有规模的城中村,聂方俊的家在村子69号。上个小坡,坡下是一小片农民自建房的工地,直走就到他家里。“走到没路可走就到了”。听到喊声,他略带蹒跚走出房门,扬手叫“进来啊!”

凤凰已经40多天没有下雨了,因为这样的艳阳天,湘西很多农田已经干裂。不过这种天气,确实聂方俊干活的好时候。因为天热,浆糊也易干透。

在大厅里,他正穿着背心、短裤和拖鞋,坐在矮椅上,对着一个骨架动手裱糊。花白的络腮胡子中间的嘴巴同时在说:“如果明天下雨了,那我就不能裱糊了。”

骨架是一个约60厘米高的六角亭子,全用竹篾扎成。那也是个逼真的建筑模型,亭台、亭柱、梁枋、翘起来的屋檐,和高耸的攒尖顶,每样不少。聂方俊用不同粗细的竹篾搭建了这一切,亭柱稍微粗一些,并用两三根并起来,从而显得坚固。稍细的竹篾做梁枋,相邻的两根柱子之间有梁枋,相对的两根柱子间也有3根梁枋相交——这样的梁枋共有两层,高低不同,支撑起屋顶具有陡峭坡度的屋顶。表示屋檐的竹篾最薄,且通过烤火处理使得屋檐部分翘起,从而使整个屋顶显得轻盈飘逸。最终这个亭子会被做成一个亭内装上旋转灯的座式走马灯,它的订户是一个新开业商家。

裱糊的纸分两层,外层的是乳白色的,稍薄;内层稍厚,接近纸皮的颜色。对应骨架的不同部位,聂方俊将内外层的纸都裁成形状大小不同的纸片,再将内外层叠在桌上,纸皮色的内层朝上,来回刷两三下面粉做的浆糊,浆糊将整个纸皮沾湿透,就可以沿着骨架来裱糊了。

尽管手发抖,腿脚也不灵便,但聂方俊依然得抓紧时间。春节后扎好的许多骨架都等着裱糊。但他的裱糊的速度无法快,过两天我再去看,聂方俊才将走马灯的裱糊完成。

“手工工作,趁着天气好,好裱糊。阴天不会干。天气好容易干。裱糊好一些。”

总体上,做彩扎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工作。抓得住机会,在不同的天气里做不同的事。过完年,要开始备料,扎骨架。扎龙头、狮子头、独角兽、各种动物、飞禽走兽、海里的各种鱼、虾蟹龟蚌。“你不扎骨架,这段时间就没有裱糊的东西了。”

扎好了骨架,潮湿的春季结束了。炎热的夏天到来,便开始裱糊。等秋天来了,手不再容易起汗时,那就开始彩绘。又一个年关将近时,这些作品就能出售。

平常没生意的时候,就准备东西,过年过节就拿去卖。“不要等人来了,你才去做,那就来不及了。别人把钱带走了,你就没钱了。一年到头你都要做。”这也是一个四季不分明的工作。

2

每年,聂方俊要用完两车的竹子,将近200来根。聂方俊说,这些竹子是当地产的“贵柱”,也叫巨竹。巨竹的特点是,竹节较长,骨节部分较平,竹丝比较细,韧性较好,抗拉力强。“不像南方的竹子的竹节短、骨节粗凸了出来,不够平整,竹丝也很粗,容易断。”

整根的竹子先用刀破开,去除掉骨节后,开始用破篾刀破出大小不同的竹篾来。竹篾还要经过防腐处理,晒干,需要的话再用火烤弄弯。接下来是扎骨架,以及之后的裱糊、装饰、组装。一件完整纸扎的完成,加起来共需要14个道工序。

“破竹也是自己用破篾刀来的,用篾刀手工加工过。根据造型的不同,要求篾不同,所以用手工。我们这个纸扎工艺不能用机械,用机械都是便家伙、薄家伙,我们这个要方的、薄的,有时候要弯的、圆的。”这么多的要求,机械无法一一满足。

这14到工序中,最为关键的无疑是扎骨架了。用竹篾扎出各种形状的动物,就需要十足的经验与技巧。

凤凰彩扎的一大特点就是,几乎眼睛能看到的动物,都有可能是彩扎的灵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陆上跑的,聂方俊都能扎。过去他最常扎的是龙头、狮子头,因为这些在节庆时耍龙、舞狮要用到。但是现在节庆里很少有人再耍龙舞狮了,他主要做的是一些装饰品,例如用来做装饰物的小狮子头、仙鹤、可爱的猪,以及各种宫灯、虫鸟花卉等。他还能扎花瓶、亭子等。

聂方俊自称追求的是神似,只要看起来像就可以,而不受太多的结构拘束。不过他的骨架作品却成为一些教授用来讲解建筑、动物结构、美术线条的教学用具。

凤凰彩扎行当里,聂方俊并不是唯一一人。资料介绍,凤凰以前还有向哑子、侯应龙、滕老叫、刘棒吾等人,也是纸扎的高手,在他们手中,篾条都能扎出活灵活现的形象来。

受到当地旅游开发的影响,聂方俊近几年大量制作小狮子头彩扎。他做的狮子头有八种规格,从颈圈10厘米一直到90厘米。其中最小的狮子头最受游客欢迎,因为它造型夸张却可爱,并且便于携带。

聂方俊在凤凰古城的无数商铺里并没有店。游客购买他的小狮子头,都是慕名登门的。最小规格的狮子头售价600元。有意思的是,他同时也出售骨架,并且价格也是600元。

这种看似奇怪的定价,是因为聂方俊认定骨架所特有的价值——骨架是彩扎的精髓,顾客买了骨架,能够发现当中的独特的力学和几何结构。而如果顾客买了一个完整的彩扎,他一般而言是不舍得把外表拆掉来看看骨架长什么样的,那意味着它失去了骨架。总之,里外不可兼得,因此里外一样贵。

3

凤凰彩扎被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国家级非遗名录内,属于彩扎的还有河北永清的秸秆扎刻、河北邯郸的彩布拧台、江苏邳州的纸塑狮子头、和广东佛山的狮头。

彩扎是一门古老的民间工艺。早在唐代,就已经开始盛行。这种工艺在中国很多地方存在。例如在三峡宜昌,彩扎同样也是篾骨纸糊,并且用于节庆使用,像各种彩灯、彩船、彩球,当地的龙灯的装饰上,更是以锦料绣制为龙衣,分别以白、黄、红、绿等色布或绸缎制成,再装饰鳞片。而在广东佛山,和当地舞狮子的传统相对应,佛山狮头极具造型效果。在狮头上配以各种饰物,如洁白兔毛、马尾毛、五彩绒球、小圆镜、金属胶片。佛山的狮头还形成了自己的五个脸谱系列:金红色搭配刘备脸、青黑色搭配的张飞脸,关羽脸红黑色搭配、以白色为主的赵云脸,还有马超脸和黄忠脸。舞狮时还要分文武脸,文脸多在庆祝场面上使用,而武脸则用于斗狮。

凤凰彩扎则具有浓郁的湘西地域特色。凤凰纸扎不但追求“奇、古、艳、轻”的特性,同时也有“粗、俗、野、土”的本地特点。在聂方俊家里看到的彩扎骨架,造型都比较夸张,却也极其的神似。例如他扎的一头15厘米长左右的小猪,猪肚子显得很肥大,耳朵竖起,从比例上来说,这样的猪显然和真的猪太不同。然而由于其放大了猪的一些特性,反而使得其更像了。他扎的狮子头也同样的夸张,嘴巴几乎占去整个狮头的三分之一,而小狮子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的生动。

聂方俊追求纯粹的手工制作,这也成了凤凰彩扎的一大特点,其极致表现在对纸张的特殊要求上。他只用一种叫做“棉纸”的纸张来裱糊,而这种纸张又是用古法制作的,过程非常麻烦。

如果用现代纸厂的制造的纸去裱糊,虽然便利了,但由于这种纸在制作纸浆的过程中,把纤维粉碎了,纤维断了之后,那么纸张就容易破裂。

他选用的“棉纸”,是从木材市场买一种灌木的树皮,送到图纸厂用“原生态、古老的土办法”制作。先用水浸泡,再用碾子碾,这样纸浆中的纤维就没有扯断,而是“和蚕丝是一样的,很白很亮。” 之后,再进行蒸煮,又一次用碾子碾,再拿水洗,将泥浆渣滓去掉,然后就可以摇纸了:“一张张的摇出来”。

这些摇出来的纸张,带有纸皮一样的黄色,它用来当作背面纸。如果是用来当作外层的纸,那还得在用石灰浸泡漂白,再在太阳光下晒,就能呈现一种接近乳白的颜色。

用浆糊将这些纸张刷过之后,纸张因湿透而变得柔软,但一旦浆糊干透,纸张的韧性也就显示了出来。已经纸糊的、还未彩绘的一些半成品,虽然是纸糊的,但无论是从肉眼看还是手触摸,都给人一种坚固的感觉。

聂方俊还有许多私家珍藏的纸扎技巧,不太想被外人知道。他在扎六角亭走马灯时,拿报纸将亭内的一些关键的部位隐去。他将报纸拿掉,让我看到了亭内基座上的圆孔,那是走马灯转动时中轴的一个支点。“你来就给你看这个东西,其他人是不给看的,我自己徒儿是教的,但不让一般百姓晓得。”

此外,他的库房也不许外人参观,更别提拍照。“就像银行,他不能把金库给你看的啊。”那里也许藏了他更多的秘密。

4

聂方俊是凤凰彩扎的国家级传承人,今年80岁了。他出生于一个彩扎的世家,他和父亲学艺,父亲又是和祖父学的。至于他们家族多少代人做彩扎,他就不知道了。

从10岁起和父亲学做彩扎,并且对于彩扎有深沉的热爱。即使是在文革“破四旧”的年代,纸扎被当作陈旧的事物而烧毁,纸扎匠人纷纷改做他行,聂方俊也被下方到农场,但他的脑子依然在想着如何扎出各种生动的事物来。

现在70个年头过去了,长年累月的劳作,使他患上职业病:严重的肩周炎和颈椎炎。加上年岁不小,使得他现在的双手明显的发抖,并且走起路来身子稳。然而他的双眼依然有神发亮,声音依然有力。

在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走马灯裱糊。他双手颤抖地将纸张排好,再颤抖地将浆糊涂上。他的手一路颤抖,神奇的是,当然抓起纸张准备裱糊到骨架上时,似乎有某种外力钳住他的双手,使它们不再抖动,而是准确地贴到竹篾上。但是一旦重新回到空手的状态,双手又恢复了高频率的颤抖。他的每一个动作让外人看了都觉得颇为费劲。

一个走马灯的裱糊,现在他要三天的时间,而过去只需要半天时间就足够。一个走马灯从扎骨架到裱糊和完成彩绘,在年轻的时候,他只要用一周的时间就能完成。但现在,他要20多天的时间。疾病和年龄,使得他的效率大打折扣。

他时间宝贵。由于他的地方过于难找,所以我给他打了5个电话问地点。而每次接电话,他都要很慢地到固话旁边,讲完电话再回到骨架边接着裱糊。接了几个电话后,他小半天的时间就没有了。

因此他对于自己的时间规律有严格的界定,在我第一次到他的家里时间太久了,我明显感觉到,他突然希望我赶紧走而不要继续打搅他。在第二次不约而至地再到他家里,他更明显的希望我早点走了。他说,时间就是金钱,而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我其实占用了他的时间,而来访的不仅仅是我一个记者,还有别的记者各路的领导和专家。关键的是,上午11点半一到,他就要休息了。

无论如何,对于一个民间工艺的传承和发展而言,获取金钱上的回报,是一个现实的、不可忽略的问题。他向我提到,有时候,一些领导前来他家来参观,并喜欢他的一些作品。出于人情上的考虑,他免费赠送,但这些手工艺其实他已经付出很多的心血进去。

另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是,他的徒弟们对于彩扎这个行业并没有多少信心。尽管聂方俊有12个徒弟,但他们无法完全依靠这个手艺来生存。“他们无法纯粹依靠这个来生活。”多数徒弟的情况是,“在家里自己劳动,不是以这个为主业,单独靠这个没法养家糊口。”

徒弟们只是在他接订单比较多、做不过来的时候前来帮忙,平时仅有2个徒弟在身边帮手。不过我见到他的那两天,徒弟都没有出现。他年纪最大的一个徒弟今年60多岁了,那是出于热爱而拜聂为师。但对年轻人来说,热爱就不等于生活了。

聂方俊也给徒弟们报酬。扎一个小狮子头的骨架50元,裱糊一个小狮子头给50元。基本上完成一个工序就就给50元,按照计件的方式支付。但一个徒弟一天最多完成一个工序,30天下来也仅能拿到1500元的报酬。这还是因为聂方俊具有一定的名气,使得从他这儿出去的东西具有一定的品牌溢价。“我不到市场卖,都是他们(顾客)登门来买。各地都是这样子,知道我就来了。一个传一个,他会自然来的。昨天北京的,来了。前几天,意大利的客人来看,买小狮子头。”

而若是徒弟们自己做彩扎,他们显然无法招徕到多少外地游客,也没有品牌溢价,能得到的收入就更少了。

聂方俊说,现在彩扎行当比起以前做的少了,所以“你要做的好,做的不好,他(顾客)就不光顾你了。”而徒弟呢,最好“跟着师傅做。师傅在做的时候,他也同样挣到钱。”

当地社会对于彩扎的整体需要也在下降。年轻人大多数外出打工,过年过节也没有舞狮子和耍龙了,于是过去经常需要的大龙头和大狮子头便没有市场。彩扎的前景更紧密地和当地的旅游市场关联。而它们要和凤凰古城里无数的玩意儿展开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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